齐铁嘴这个人,说好听点是算命的,说难听点是神棍。但他和一般神棍不一样的是,他是真的会算。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江湖话术,而是真真切切地能从一个人的生辰八字里看出那个人的过去未来。
他算过很多人。张启山的命他算过,结果是“不可算”——有些人的命太大了,大到你不能算,算了就是逆天。二月红的命他也算过,结果是“情深不寿”——他知道二月红会有一个深爱的人,而那个人不会陪他太久。吴老狗的命他也算过,结果是“儿孙满堂”——准得离谱,吴老狗后来确实生了九个孩子,子孙满堂。
但黎簇的命,他算了三次,三次都算不出来。
不是“不可算”,不是“算不出”,而是——他的命格不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命局里。就好像黎簇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天下午,齐铁嘴一个人坐在二爷府偏院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三枚铜钱、一根红线、一只龟甲。他本来是想来给丫头算一卦的——丫头最近身体不太好,他想看看她的运势——但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黎簇。
黎簇一个人在院子里练拳。
不是那种花拳绣腿,而是实打实的、每一拳都能打死人的拳。齐铁嘴不懂武术,但他能看出来,黎簇的拳路不像是中原的路数,更像是——军中格斗术。不是正规军队的那种,而是某些特殊部队才会用的、招招致命的格杀术。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会这种东西?
齐铁嘴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铜钱和龟甲,开始算黎簇的命。
第一卦,铜钱落地,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卦,他把红线缠在铜钱上重新掷了一次,再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卦,他用龟甲占卜,这是最古老的占卜法,也是最准的。龟甲在火上烤了片刻,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了某种图案。
齐铁嘴看着那个图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钱和龟甲收起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想,黎簇这个人,命苦。
齐铁嘴去找黎簇的时候,黎簇已经练完拳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齐铁嘴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黎簇放下水碗,看着他。
“怎么了?”黎簇问。
“我今天给你算了一卦。”齐铁嘴说。
黎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齐铁嘴会算命,但他没想到齐铁嘴会给他算。
“算出什么了?”
齐铁嘴沉默了片刻。他在组织语言,不知道该怎么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我什么都算不出来。”他最后说。
黎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算不出来,是你的命格不在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命局里。”齐铁嘴用折扇点了点桌面,“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黎簇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喝水来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放下碗,语气很平淡。
齐铁嘴愣了一下。他以为黎簇会否认,会解释,会找借口。但黎簇没有。他直接承认了,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不是秘密的事。
“你是说——”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黎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从未来来。几十年后。”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了看两个人,又飞走了。
齐铁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刚才说的话,足够让九门的人把你关起来研究一辈子?”
“我知道。”
“那你还告诉我?”
黎簇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黎簇说,“你对我真诚,所以我也对你真诚。这是公平的。”
齐铁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你这个人,”齐铁嘴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自己?对所有人都真诚,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不设防。你知不知道九门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张启山会利用你,张日山会困住你,霍锦惜会吃掉你,陈皮阿四会——”他顿了一下,“陈皮阿四会杀了你如果他认为你有威胁。”
“我知道。”黎簇说。
“你知道你还——”
“但我不是对所有人都真诚。”黎簇打断了他,“我只对值得的人真诚。你是其中之一。”
齐铁嘴的折扇在手里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被风吹落的槐花,白色的花瓣小小的,落在青灰色的桌面上,像是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你这样,”齐铁嘴的声音有些低,“我以后就不能不算你的命了。”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真诚。”齐铁嘴抬起头,看着黎簇,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认真的光,“算命的规矩,不能算朋友的命。算了就不灵了。”
黎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那我们不做朋友了?”黎簇说。
“滚。”齐铁嘴说,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那天傍晚,齐铁嘴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了很多事。想黎簇说的“从未来来”,想黎簇身上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伤痕,想黎簇看这个世界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本已经知道结局的书的目光。
然后他想到了吴邪。
黎簇说他是从未来来的。那吴邪呢?吴邪也是从未来来的——因为黎簇说“他是来找我的”。吴邪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找到了黎簇。
齐铁嘴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让人换。
他在想,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所在的时代,跨越时间的长河,去找另一个人?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种感情,他这辈子都不会有。
不是因为他不配,而是因为那种感情太重了,重到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重到一旦有了,你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
齐铁嘴放下茶杯,拿起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想,黎簇和吴邪之间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能做的,就是在他算命的允许范围内,给黎簇一些提醒,一些帮助,一些——这个时代能给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的最大的善意。
他把折扇放在桌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轻轻地响了一下。
“黎簇啊黎簇,你这个人,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