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静得像杭州秋天的湖水。
吴邪真的在杭州开了一家小店，卖古董——不是倒斗的那种，是正经的古董生意。他从三叔留下的那些东西里挑了一些不值钱但有意思的摆在店里，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喝茶、等客人。客人不多，但来的都是老客，聊几句，买点东西，走了。
张起灵搬过来住了。他住在客厅旁边的那间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他不介意。他每天起得很早，去附近的公园打太极，回来的时候顺路买早餐。他不说话，但他的存在让整个房子都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王胖子也搬过来了。他说他在北京也没什么事，不如来杭州跟兄弟们住。他在客厅里支了一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吴邪说要给他买张正经的床，他说不用，“胖爷我睡哪里都行”。
苏万和杨好偶尔会来。苏万在上大学，学的是考古——吴邪听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学考古，以后想干什么？”苏万说：“想跟你一样。”吴邪说：“跟我一样太苦了。”苏万说：“我不怕苦。”
黑瞎子和解雨臣偶尔也会来。黑瞎子每次来都会带一瓶好酒，和解雨臣在阳台上喝到半夜。解雨臣喝多了话会变多，会讲他小时候在戏班子里的事，讲他父亲的事，讲他和吴邪一起长大的事。黑瞎子听着，不说话，但他的墨镜会摘下来放在一边，露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黎簇没有去上学，也没有去工作。他每天在吴邪的店里帮忙——擦擦柜台，整理整理货物，给客人倒茶。他做得很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雕像，但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吴邪有时候会看着他发呆。
黎簇注意到吴邪在看他，会抬起头，问一句：“怎么了？”吴邪摇摇头，说：“没什么。”黎簇不信，但也不追问。他知道吴邪在想什么——吴邪在想，这个人还在吗？这个人会不会有一天又消失了？
黎簇走过去，在吴邪对面坐下，伸手拿过吴邪手里的书，合上，放在一边。
“我在。”他说。
吴邪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
“我知道。”吴邪说。
黎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吴邪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确认一样东西的温度。
吴邪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握。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
王胖子去了隔壁的房间——他终于在吴邪的坚持下搬进了一间正经的卧室，是之前储物间改的，不大但够住。张起灵在他的小房间里，灯已经关了。整间房子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黎簇坐在阳台上，看着杭州的夜景。他穿着一件吴邪的旧卫衣，太大了，领口垮到锁骨，袖子盖住了手指。夜风很凉，吹得他的头发微微飘动。
吴邪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黎簇。”吴邪说。
“嗯。”
“你在想什么？”
黎簇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几秒。
“在想以前。”他说，“想沙海，想长沙，想古楼。想那些过去了的事。”
“过去了。”吴邪说。
“我知道。”黎簇说，“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不是害怕，是——我记得。我不想忘。”
吴邪看着他。月光下黎簇的侧脸有一种沉静的、坚毅的美。他的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睛比以前更深了，但嘴角那个微微弯着的弧度，还和以前一样。
“你不想忘什么？”吴邪问。
黎簇转过头，看着他。
“不想忘掉那些人。”黎簇说，“张启山，二月红，齐铁嘴，解九，霍锦惜，陈皮阿四，吴老狗，张日山。他们对我很好。在那个时代，他们对我很好。”
吴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会忘的。”吴邪说，“你的纹身就是你的记忆。它们在，你就不会忘。”
黎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衣袖遮住了纹身，但他知道它们在。那些银白色的线条，刻在他的皮肤上，也刻在他的记忆里。擦不掉，忘不了。
“吴邪。”黎簇说。
“嗯。”
“你之前说过，你对我的感情不是朋友。”
吴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吴邪沉默了。
夜风吹过，把阳台上的一盆绿萝吹得叶子沙沙作响。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因为我不敢。”吴邪说。
黎簇看着他。
“你不敢？”黎簇的声音有些低，“你吴邪还有什么不敢的？”
“很多。”吴邪说，“不敢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不敢问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不敢——”他顿了一下，“不敢亲你。”
黎簇的呼吸停了一瞬。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着。
黎簇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吴邪一定能听到。但吴邪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黎簇，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光。
黎簇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扣住了吴邪的后颈，把他的头拉下来，吻了上去。
不是轻飘飘的、试探性的吻。是嘴唇贴着嘴唇、带着温度、带着力度、带着这大半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的吻。
吴邪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一只手扣住了黎簇的腰，另一只手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把他拉得更近。他的嘴唇是凉的，但在碰到黎簇的嘴唇之后，很快就变热了。
黎簇闭上眼睛，感觉到吴邪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感觉到吴邪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感觉到吴邪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嘴角，从他嘴角移到他的脸颊，从他脸颊移到他的耳畔。
“黎簇。”吴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黎簇的心跳得更快了。
“嗯。”他说，声音有些哑。
“我喜欢你。”
四个字。
不是“不是朋友”，不是“归途”，不是任何委婉的、可以退一步的解释。
是“我喜欢你”。
直接的，明确的，不退让的。
黎簇的眼眶红了。
他侧过头，吻了吻吴邪的耳垂。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吴邪抱紧了他。
阳台上，月光下，两个人抱在一起，像是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王胖子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杯水，本来是出来倒水的，结果看到了阳台上的那一幕。他站在那里，张着嘴，手里的水杯都快拿不住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胖子。”
王胖子转过头，看到张起灵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他。
“小哥，”王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了吗？”
张起灵点了点头。
“你不惊讶？”
张起灵摇了摇头。
“你早就知道了？”
张起灵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深渊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嗯。”他说。
王胖子把水杯放在桌上，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真，带着一种“我的兄弟们终于在一起了”的如释重负。
“行，”他小声说，“行。”
他拿起水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起灵站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阳台上的两个人。
月光下，吴邪和黎簇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指扣着手指。
张起灵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张起灵式的微笑。
很淡，很轻，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