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坐在哈利旁边的椅子上,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懒散,双手插在长袍口袋里,下巴微扬,充分表达着“我只是被迫在此处浪费时间”的漠然。
然而,他那双眼睛并未闲着,而是快速地扫视着整个房间——从架子上那些泡着不明器官的罐子,到墙上那些黑漆漆的肖像,最后落在斯内普背后一个半开的橱柜上。
赫敏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橱柜。
她耐心等待了一会儿,趁斯内普低头专注于一份字迹潦草的论文时,轻轻站起身,假装被墙上一幅描绘着阴暗森林的油画吸引,不动声色地挪步靠近了那个橱柜。
透过半开的柜门,她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羊毛袜。
颜色是清一色的暗沉——深灰、墨绿、藏蓝,款式老旧,但保存得异常完好,每一双都叠得棱角分明。每双袜子的边缘,都用一种极其工整、近乎刻板的笔迹,写着同一个缩写:
“给 L.E”
赫敏的手指微微一颤。她极快地回头,用眼神示意离她最近的哈利和罗恩,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L.E.一个女性名字的缩写。而且斯内普教授把它们藏得这么深。”
哈利的心底一沉。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深想。
罗恩用口型无声地问:“羊毛袜?什么意思?”
赫敏将嘴唇贴近他的耳朵,低声说:“在麻瓜和巫师的习俗中,亲手准备或赠送袜子常被视为一种表达关怀、希望对方温暖的亲密举动。每一双都特意标记名字缩写,说明是精心准备、针对特定个人的礼物。但显然从未送出。”
“为什么没送?”罗恩不解。
赫敏的目光复杂地掠过哈利,没有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哈利移开视线,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墙上的画像们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一幅描绘着白胡子的老巫师的肖像,从假寐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伏案工作的斯内普,然后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四个学生,最终,视线牢牢锁在了哈利和德拉科之间。
“那个黑发的小子,”老巫师开口了,“还有那个金发的。”
德拉科抬起眼皮,冷淡地回应:“有何指教?”
“你们俩坐得挺近。”
“我们之间至少隔着一臂的距离,先生。”德拉科语气平板。
“一臂?”老巫师捋了捋胡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在我追求我亲爱的艾格尼丝那会儿,能隔着一臂的距离闻到她手帕上的薰衣草香,我就觉得是天大的幸运了,整整三个月。”
“我们并没有在闻对方。”德拉科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耐。
“没说你们在闻。说的是近。”旁边一幅画框里的胖女巫插嘴道,她歪着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而且,金发小子,你刚才偷偷瞥了黑发小子至少三次。从左看到右,从上扫到下,仔细得好像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没有。”德拉科否认得很快。
“你有。我数着呢。”胖女巫转向旁边的老巫师,“三次瞥视,黑发小子回看了一眼。一比三,金发小子在关注度上落了下风。”
“这有什么好比较的?”德拉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哎呀,你急什么?”胖女巫笑眯眯地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困在画框里,无聊得很,观察点年轻人的互动,不是挺有意思?”
“不许与画像交谈。”斯内普的声音骤然从办公桌后抽来,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任何画像。任何话题。违者后果自负。”
四个人和两幅多嘴的肖像同时噤声。
然而,更多的画像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偷偷睁开一条缝,或从画框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兴致勃勃地围观着。
罗恩缩了缩脖子,用气声对赫敏说:“他们是不是全在盯着我们看?”
“主要不是在看你我,罗恩。”赫敏同样压低声音,目光仍落在笔记本上,“他们的注意力焦点,集中在哈利和马尔福身上。”
“为什么只看他们?我们也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罗恩指了指自己和赫敏。
赫敏抬起头,快速扫了一眼那些偷窥的画像,又低下头记录,笔尖不停:“因为你和我之间,不存在那种……”
“哪种?”
“那种明明隔了一臂距离,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该挤在一起的感觉。”
罗恩皱起眉,仔细看了看哈利和德拉科,两人之间确实空着一臂的距离,但因为两人的坐姿都微微向对方倾斜,那一臂的距离看起来比实际窄得多。
“我看不出来。”罗恩老实承认。
“那就别费心去看了。”赫敏合上笔记本,“专注记录。写画像异常关注德——关注马尔福和哈利的互动频率。”
“你刚才差点写成德哈了,是不是?”罗恩敏锐地指出。
“我没有。”赫敏矢口否认。
“你说了德,然后停住了。”
“你幻听了,罗恩。”
时间在粉红色火焰的心跳声、羽毛笔的沙沙声、以及斯内普偶尔吐出的“毫无价值”、“逻辑混乱堪比巨怪脑髓”的低语中缓慢流逝。
地窖仿佛与外界隔绝,成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哈利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
他勉强看了一眼怀表——十一点四十分。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将近四个小时。
“看来,你们不得不在这里过夜了。”
斯内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什么?!”罗恩猛地坐直身体,睡意全无。
“城堡的魔法系统出现了异常波动。”斯内普头也不抬,羽毛笔继续在羊皮纸上划着刺眼的红色叉号,“所有对外通道,包括这间地窖的门户,已被自动魔法锁封闭。在魔法部派遣的专员修复该问题之前,任何人都无法离开。”
“这不是您施的魔法吧?”罗恩脱口而出,随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斯内普缓缓抬起头,黑色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任何情绪:“我有什么理由,韦斯莱,要动用魔法将四个精力过剩的学生,禁锢在我的私人空间里?这对我有何益处?为了欣赏你们打鼾的韵律?”
“对,您说得对。”罗恩的脸白了,讷讷地缩回椅子。
哈利注意到,斯内普说这话时嘴角没有丝毫弧度,但他身后壁炉里的粉红色火焰,却欢快跳跃了一下,仿佛被这个滑稽的猜测逗乐了。
“过夜就过夜。”德拉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么,教授,有备用的毯子吗?地窖的夜晚可不怎么友好。”
斯内普沉默地拉开办公桌下方一个抽屉,取出两条厚实的深蓝色羊毛毯,随手扔在桌面边缘。毯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略有磨损,但质地厚实。
“自己分配。”
罗恩和赫敏对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罗恩拿起一条毯子,赫敏自然地向他靠近了些。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对此觉得理所当然。
哈利和德拉科之间,显然不存在这种“理所当然”。
“你盖。”哈利说。
“你盖。”德拉科立刻回敬。
“是你先提出要毯子的。”哈利指出。
“我只是询问有无物资。”德拉科逻辑清晰。
“我——”
“如果你们继续用这种幼稚园级别的对话污染我的空气,”斯内普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不介意让你们两个都体验一下地窖石板地面的温度。永久性地。”
两人同时闭嘴。
尴尬的沉默在粉红色的火光中蔓延了三秒。
“啧。”德拉科最终还是上前,一把抓起毛毯,不怎么温柔地扔到哈利怀里,“拿着,救世主。我可不想明天听到你因为感冒而发出的愚蠢鼻音,然后被指责没有发扬小组互助精神。”
“如果你感冒了,我不会怪你。”哈利抱着毯子说。
“我说的是你感冒了会怪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感冒?”
“因为你的头发到现在还是湿的!你洗完澡从来不用干燥咒!”德拉科恼火的说到。
“你怎么知道我洗完澡不用干燥咒?”哈利追问,眼神闪过一丝探究。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哈利,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哈利低头看着怀里唯一的一条毛毯。深蓝色,厚实,但面积有限。
他将毯子展开,只盖住了自己的膝盖和腿,上半身依然暴露在地窖的寒气中。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留出一半。
那边,罗恩和赫敏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
哈利也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壁炉里,粉红色的火光逐渐微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