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哈利被一阵冷风吹醒。
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到德拉科蜷缩在离他不远的墙角。铂金色的头发在昏暗中失去了光泽,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悠长——似乎睡得很沉。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只盖了一半的毛毯。
他做了一件事后回想起来觉得有些傻气的事,他将自己身上的毛毯掀起一大半,小心翼翼地将它搭在了德拉科身上。
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小心翼翼。
怕吵醒他吗?
吵醒了又怎样?他最多不过是讽刺几句,再把毯子扔回来。
哈利没想明白,但毯子已经盖了上去,他没有收回。
他重新躺好,再次闭上眼睛。
身旁,德拉科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但哈利没有察觉。
清晨,一门锁解除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打破了地窖的死寂。
哈利是被罗恩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低头一看——那条深蓝色毛毯,一半盖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则盖在旁边德拉科的腿上。
两人之间虽然仍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因为共享一条毯子的缘故,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同榻而眠的错觉。
德拉科还没有醒——或者,是醒着但拒绝动弹。
斯内普已经站在了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漆黑如墨的咖啡。他的脸色比夜晚更加苍白阴郁,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那条横跨两人的毛毯上。
“起来。”他的声音比地窖的空气还要冷硬。
德拉科“恰好”在这时动了动,仿佛刚被惊醒。
他睁开眼,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毯子上,又顺着毯子看向另一端的哈利,眼里迅速闪过一丝错愕。
“你的毯子,范围扩张得有点过分了,波特。”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意味不明。
“嗯。”哈利应了一声,坐起身。
“你没发现它越界了?”
“发现了。”
“那为什么不把它拉回你该待的地方?”
“因为,”哈利平静地指出,“你的腿压住了它的一角。”
德拉科低头。果然,他的小腿正结结实实地压着毛毯的边缘。
“哦。”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挪开了腿。
哈利将毛毯整个收起,仔细叠好,放回斯内普的办公桌上,动作一丝不苟。
斯内普全程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出去。”他终于吐出两个字。
四人如蒙大赦,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校袍,朝门口走去。
哈利走在最前面。当他经过斯内普身边时,那道冰冷的目光如钩子般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波特。”
哈利停下脚步,转过身。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他头上——那标志性的、永远不服帖的黑发,经过一夜的折腾,此刻更是翘得毫无章法,像被一场小型飓风袭击过的鸟窝。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秒。两秒。
“你的头发,”斯内普终于开口,声音平滑却带着刺,“看起来像是被一头特别不讲究个人卫生的巨怪当成窝睡了一晚。”
哈利下意识地抬手,试图抚平那撮最顽固的翘发。
斯内普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某种诡异的力量战胜了他一贯的刻薄,一句完全不符合他风格的话,不受控制地滑出了嘴唇:
“或许,你需要一些有效的洗发产品推荐?”
话音刚落,斯内普自己先僵住了,那双总是盛满讥讽与怒火的黑色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
地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三秒钟。
罗恩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巧克力蛙。
赫敏迅速低下头,肩膀开始可疑地耸动。
德拉科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像是被一道强力的全身束缚咒击中——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半张。
哈利直视着斯内普。他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教授,您的头发效果可能不太有说服力。
但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一年级魁地奇比赛的时候,这个人念解咒救过自己的命。虽然那时候他以为斯内普在害他。
而他的头发……好吧。油腻是事实。但此刻说出来,未免太像不知好歹。
“教授,”哈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觉得您的头发护理得……很专业。”
沉默。
地窖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但斯内普的表情没有因此软化。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像两条审视猎物的蛇。
“你在讽刺我,波特。”
“我没有!”哈利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你在。”
“我真的没有——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斯内普向前迈了半步。哈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身后的罗恩。
“我觉得……呃……您的头发很有……个人特色?”哈利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罗恩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声响。
斯内普盯着哈利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嘴角那个惯常的、带着讥讽的弧度重新浮现出来。
“你的求生本能终于开始运作了,波特。虽然迟到了三年,但至少没有彻底缺席。”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滚出去。”
无需任何催促。四个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狼狈地冲出了地窖办公室。
走廊里,跑出足够远的距离后,罗恩终于笑出了声,他扶着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个人特色!梅林的胡子啊,你对斯内普说他的头发很有‘个人特色’!!!”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哈利吼道。
“那比说‘效果不太有说服力’更糟糕!!!”罗恩笑得直不起腰,“你等于在说‘教授您的头发虽然油但油得很有辨识度’!!!”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居然活下来了!”
赫敏走在旁边,也终于忍不住,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试图维持严肃:“哈利,你刚才的发言我必须将其写入本次的观察报告。”
“因为‘观察对象的自我认知与现实的偏差’是重要的情感扭曲指标。”
“斯内普的头发油不油,跟情感扭曲有什么关系?”哈利有气无力地问。
“可以是关联性证据链的一环。”赫敏一本正经地解释,“例如,长期沉浸于单方面、无回应的强烈情感中,可能导致对自身外在形象的忽视或扭曲认知……”
德拉科走在最后,一直沉默着。他的嘴唇紧抿,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哈利放慢脚步,等他走近。
“你想说什么?”哈利问。
“没什么。”德拉科别过脸,目光落在走廊墙壁的火把上,“只是再次确认,你真的没有求生欲。虽然你最后那一下勉强抓住了悬崖边。”
“我有求生欲!我刚才不是活下来了吗?”
“你活下来是因为斯内普今天心情好。”德拉科顿了顿,“……或者因为契约影响,他没办法在你说了‘个人特色’之后立刻给你一个钻心剜骨。”
“……谢谢你的安慰。”
“我没有在安慰你。那是基于事实的观察。”
哈利叹了口气,不想再争辩。
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
然后德拉科突兀地说了一句:
“早上,我的腿,其实没怎么压住毯子。”
哈利转头看他。
德拉科目视前方,下巴习惯性地微微扬起,眼神却飘忽地落在远处的阴影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腿没形成有效压迫。是你自己没有把毯子拉回去。”
“拉回去你会冷。”
“我不冷。”
“你手是冰的。”
“那是地窖清晨正常的低温!”
“我只是陈述事实——”
“别问了,波特。”
德拉科突然加快了脚步,越过哈利,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只留给他一个挺直而略显僵硬的背影。
哈利看着那个背影,昨晚的一个细节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把毯子搭过去的时候,德拉科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但并没有躲开,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好像也动了一下。他当时以为那是熟睡中的无意识动作。
但现在想来……
也许他当时醒着?
也许他只是在装睡?
哈利将这个念头按回心底,将双手插进口袋,跟上了前方同伴们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