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里的莉莉·波特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哈利想象中不太一样,更柔和,像秋日午后晒暖的羊毛。
“你比我想的要高,”她说,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他那一头桀骜不驯的乱发,移到他额头上的伤疤,再顺着鼻梁滑向下巴,仿佛要将这十五年的空白一口气补回来。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画像里站在她身后的丈夫,“你爸十三岁的时候,肩膀还没到你现在的眉毛。”
詹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肩上。听到妻子的话,他抬起眼,看向画框外的哈利,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但似乎没能成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哑,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我们老房子门框的位置刻得不准。我每年都在上面划一道,划了五年,都没追上你妈妈。”
“门框又不会长高。”莉莉头也不回地说,目光依旧停留在哈利脸上。
“它可能松动了。”詹姆嘟囔了一句。
画像内外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吃饭了吗?”莉莉忽然问。
这个问题如此普通,普通到与此刻的复杂情绪格格不入。
哈利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脑子里认真地搜索起来——早上他好像只胡乱塞了几口冷掉的南瓜馅饼,后来罗恩似乎分给了他几颗味道可疑的比比多味豆。
“吃了。”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吃的什么?”
“南瓜馅饼。”
“光吃南瓜馅饼能吃饱?”莉莉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那神情瞬间让哈利想起了赫敏——每当她检查他那些敷衍了事的魔法史论文时,脸上就会浮现出这种不赞同的表情。
“还行。”哈利含糊地说,下意识地挺了挺其实依旧单薄的胸膛。
“你太瘦了。”莉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是魁地奇训练,”哈利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这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万能的借口,“需要保持轻盈,飞得快。”
“你打魁地奇?”詹姆的声音立刻从莉莉身后拔高了几分,他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在镜片后面倏地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火星。
他放在莉莉肩上的手用力按了按,似乎想借此传递某种激动的情绪,目光灼灼地重新聚焦在哈利脸上。
“嗯,”哈利点点头,“格兰芬多找球手。”
“一年级就进院队了?”詹姆的语调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
“嗯。”
詹姆猛地转过头看向莉莉,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兴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莉莉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双绿眼睛里写着“我就知道”。
詹姆把话咽了回去,但目光很快又粘回了哈利身上,语速快了起来:
“你骑着扫帚飞的时候,感觉怎么样?我是说,第一次抓住金色飞贼是什么感觉?你习惯用哪种俯冲?你们用什么战术对付斯莱特林?我记得我们那时候——”
“詹姆。”莉莉打断了他。
“我就问一个,”詹姆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真的,就一个。”
“你每次都说就一个。”莉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这次不一样!”
“你上次说就一个的时候,拉着西里斯在客厅里对着战术板比划了两个小时。”
“那是因为西里斯也在!他非要争论倒挂金钟能不能用在干扰对方找球手上——”
“西里斯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对着盆栽也能问一个半小时,”莉莉的语气依旧平稳,“把一盆好好的米布米宝说得叶子都蔫了。”
詹姆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地闭上了,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服气的哼声。
哈利站在画框前,安静地看着画像里的父母为了这点“小事”拌嘴。这和他曾经在厄里斯魔镜前幻想过的任何一次重逢都截然不同。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漫长的、颤抖的拥抱,没有哽咽着问“你想不想我们”。有的只是这样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争执,像是时光从未流逝,他们只是某个寻常傍晚,在争论孩子该多吃点蔬菜还是该多玩一会儿魁地奇。
他不想打断,甚至希望这拌嘴能再持续一会儿,让这幅画面再真实一点。
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没。
客厅门口,罗恩和赫敏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到了那里。
罗恩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巧克力,呆呆地望着这边。
赫敏则紧紧抱着一本厚重的书,书页摊开在某一章,但她显然一页也没看进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两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你在德思礼家,”莉莉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哈利的脸,语气也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早上通常吃什么?”
“=面包。”哈利回答。有时是干硬的吐司边,有时是隔夜的白面包。
“中午呢?”
“在学校吃。”这是实话,至少大部分时间是。
“晚上?”
“也在学校吃。”他避开了那些回到女贞路4号后,可能只有一碗冰冷的罐头汤或者几片火腿的夜晚。
“周末呢?学校放假的时候。”莉莉追问,绿眼睛一眨不眨。
哈利沉默了片刻,在脑海里搜寻那些模糊的、并不愉快的记忆。“面包。”
莉莉的目光垂落,落在哈利无意识贴在画框玻璃上的手指。
“你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自己站起来的样子。你扶着沙发靠背,两条小腿颤颤巍巍的,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一屁股坐回去了。你爸爸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一个劲儿地说‘再来一次,哈利,再来一次!’。你理都没理他,转身就爬着去抓茶几上的玩具猫头鹰了。”
画像里的詹姆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你真的会走了,”莉莉继续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摇摇晃晃地迈了两步,‘咚’一下就摔了,哇地哭了一声,自己又爬起来了,走了两步,又摔了。我……”她停顿了一下,那个短暂的空白里仿佛填满了无数未能陪伴的岁月,“我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手帕,不知道该不该立刻过去扶你。”
“我没扶。”詹姆闷声说,声音低哑。
“你当然没扶,”莉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怀念,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你在那儿喊,‘走啊儿子!加油!你能行!’喊得隔壁邻居都探头来看。”
“我那是鼓励!”詹姆争辩道,脸颊似乎有些发红。
“他在摔跤之前你就在喊‘走啊儿子’了。”莉莉平静地指出事实。
詹姆不说话了,只是把目光投向画框外的哈利,眼神复杂。
哈利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翘了起来。
“碗柜里,”莉莉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冷不冷?”
“冷。”他听见自己回答。
“你住在里面多久?”
“十一年。”直到海格砸开礁石上的小屋门,把那封录取通知书塞进他手里。
莉莉贴在画框玻璃上的手,慢慢地滑落下来。
她垂下了眼睛,几秒钟后重新抬起,眼眶周围明显泛着红。
“你恨过我们吗?”她问,和西里斯曾经问过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