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弃了与睡意徒劳的对抗,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他抓起床脚搭着的外套披在肩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任由脚步带着他下楼。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窗边,背对着他。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乎与身上的黑色巫师袍融为一体。
哈利停下脚步,呼吸都放轻了。
“睡不着?”西里斯·布莱克的声音响起,沙哑而疲惫,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嗯。”哈利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也是。”西里斯终于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上面的憔悴比白天更加触目惊心。
“这鬼房子,”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一到晚上就特别热闹。画像们在墙里窃窃私语,争论着几百年前的八卦;每一块地板都在回忆自己当年被谁踩过,吱吱呀呀说个不停;还有那个——”
他忽然停住话头,朝着主楼梯拐角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哈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月光几乎照不到的角落。是雷古勒斯·布莱克。那身影淡得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当他凝神细看时,才能勉强勾勒出那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正望向这边的、空洞而执着的眼睛。
“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儿,”西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太阳落山,一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来。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哈利望着那个沉默的幽灵。
“算了,不说这个。”西里斯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转身走回壁炉边。弯腰捡起靠在壁炉旁的一根拨火棍,漫无目的地拨弄着那些灰烬。
哈利转过头,目光落在西里斯的侧脸上。
“我不是想找你谈心,哈利。”西里斯忽然开口,语气生硬,甚至带着点自嘲,他停下了拨弄灰烬的动作,“我是想告诉你,你得明白,我们现在住的这地方,它不是一栋普通的、只是有点闹鬼的老房子。”
他顿了顿。
“这房子是活的。”他终于说道,“以一种非常黑暗、非常古老的方式活着。它在吃东西。而它的饲料,是爱。”
哈利愣住了。
“我们的情感它全在吸收,在吞噬。”西里斯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它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胃。你喂给它一点,它消化了,然后变得更饿,会驱使着住在这里的人,或者通过某种联系,去外面寻找更多的情感来喂养自己。强烈的爱,深刻的恨,极致的痛苦,疯狂的执念对它来说都是美味。”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拨火棍随手扔回支架上。
“而我,”西里斯转过身,面对着哈利,月光照亮了他脸上苦涩的笑容,“我是它的主餐。那个该死的、把我们所有人绑在这里的契约,现在主要靠我的情绪,我的存在在维系着。我越痛苦,越愤怒,越不稳定,这个契约就越牢固,这房子就越‘饥饿’,越有力量。”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哈利,“所以,你们得抓紧。在我被这东西彻底消化掉之前,找到那面镜子。”
“什么镜子?”哈利的心提了起来,追问道。
“那面该死的、制造了这一切混乱源头的镜子!”西里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厌恶,他挥了挥手,“邓布利多明天会详细说明。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有个底,别太信任这房子里的任何东西。任何馈赠,任何巧合,任何看似温情脉脉的画面。包括……”
他深吸了一口气。
“包括画像。”他最终说道,声音低了下去。
“我爸妈的画像——”哈利脱口而出。
“它们是真的,”西里斯的声音软了一些,“詹姆和莉莉的一部分,确实在那里。但它们的苏醒,它们今晚能和你对话也是被这房子的契约力量催化、甚至唤醒的。如果没有这个见鬼的契约在持续运转,它们很可能还会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只是画布上沉默的肖像。”
他走近一步,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所以,哈利,记住,它们说的话,做的事,哪怕再真实,再触动你,也逃不开这屋子无形的影响。它可能会放大某种情感,扭曲某个细节,或者利用它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哈利沉默了,消化着这番令人不安的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过了好一会儿,哈利才低声问道,目光直视着西里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单独告诉我?”
西里斯移开了视线。“因为你是我教子,也因为我把你爸爸害死了。”
“你不是——”
“明天再说。”西里斯打断了他,转过身,不再看哈利,径直朝着楼梯走去,“去睡吧,哪怕闭着眼睛躺一会儿也好。明天早上,那只老狐狸要召集所有人开会,到时候有的忙。”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很快消失在通往楼上的楼梯拐角。
哈利独自站在月光与黯淡的炉火余烬之间,感觉刚才那番对话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留下满地狼藉和更深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楼梯拐角那个阴影笼罩的角落。
雷古勒斯半透明的印记还在那里。
似乎察觉到了哈利的注视,那个模糊的身影转向了他。雷古勒斯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做出一个清晰的口型。
“谢谢。”
哈利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怀疑是自己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但当他再次定睛看去时,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又像月光被突然飘过的厚云彻底遮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转身准备上楼,就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
“吱呀。”
一声格外清晰的开门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哈利立刻停下动作,全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手摸向腰间——尽管他的魔杖此刻正躺在枕边。他眯起眼睛,努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走廊尽头一片漆黑,只有几扇紧闭的房门轮廓隐约可见。他无法分辨,刚才究竟是哪一扇门被打开了。
是谁?
是罗恩或赫敏也睡不着?是卢平教授在巡夜?还是这栋活着的房子,又一次展示了它莫测的脾性?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等待着。但除了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再没有其他动静传来。
良久,哈利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迈步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