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满月来得特别早。
风刮得尖叫棚屋的窗户嗡嗡响,窗框上的旧漆被吹得剥落了几片。卢平提前一天就把西里斯他们都打发走了,说自己一个人可以,不用陪。
他习惯了。
每个满月独自熬过去。锁上门,备好药剂,变身的时候把自己关在里屋,疼的时候咬着毛巾,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失控的样子。
詹姆在的时候会守在门外,西里斯变成大黑狗趴在窗台上,那时候他至少知道外面有人。后来他们都走了,他就只剩下自己和满墙的抓痕。
天黑的时候,他刚把狼毒药剂喝下去,就听到门口有爪子挠门的声音。
“啪啪啪”,很有节奏,三下短、两下长,像是某种暗号。
他打开门。
一只大黑狗叼着条厚毯子站在门口,摇了摇尾巴。是西里斯的阿尼马格斯形态。他全身的毛都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个毯子。
后面跟着斯内普,拎着个保温桶,脸臭得像被人抢了一年份的魔药材料:“新版狼毒药剂,改良了阵痛成分。我来看看效果,免得你疼得把休息站拆了。魔法部还要拨款重修。”
话音刚落,一只毛茸茸的卷毛狗从斯内普腿边钻进来。那狗的耳朵尖是粉色的,其他地方的毛是浅棕色,嘴里叼着个巫师棋盒子。它晃了晃尾巴,扑到卢平脚边蹭了蹭。
是唐克斯变的。
卢平站在门口,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在门外等,习惯了没有人记得他满月会发烧,习惯了没有人关心他疼不疼。
“你们不用……”
“少废话,月亮脸。”西里斯变回人形,把毯子扔在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我们乐意来。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熬着。你以前不也陪着我们熬吗?”
“我只是来检测药剂效果。”斯内普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里面是温好的南瓜粥。保温桶是马尔福家那种高级货,盖子上刻着银色的蛇纹。“不是来陪你的。”
“那你为什么带南瓜粥?”西里斯问。
“路上买的。”
“霍格莫德没有卖南瓜粥的店。”
“新开的。”斯内普面不改色,“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不关心村里商业动态。”
西里斯“嗤”了一声,但没再追问。
唐克斯变回人形,晃了晃手里的巫师棋盒子,头发已经变成了暖橙色:“我来看狼人变身是什么样的,好奇嘛!顺便陪你下棋,免得你无聊。”
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你满月的时候没人看着,万一变身的时候撞到墙怎么办?”
卢平没再推辞。他笑着给他们倒了茶,又把西里斯叼来的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把斯内普的南瓜粥盛到碗里,把唐克斯的巫师棋盒子打开。
四个人围在壁炉边下棋。
斯内普和卢平一组,西里斯和唐克斯一组。
西里斯的棋风和他本人一样——莽。开局就猛攻,完全不考虑防守,五个回合下来,皇后、两个车、一个主教全折了。唐克斯在旁边急得头发都变成了警报红:“你不是说你棋艺很好吗?!”
“我棋艺很好啊!”西里斯理直气壮,“我每次都能赢詹姆!”
“詹姆的棋艺是负数!”卢平笑着拆台,“他下棋全靠偷棋子。”
唐克斯气得变成麦格教授的样子,皱着眉敲西里斯的手:“西里斯·布莱克!下棋作弊,格兰芬多扣五十分!禁闭!周末不许去霍格莫德!”
西里斯笑得直打滚,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斯内普翻了个白眼,却也没真的拆穿他们。
下到第三局的时候,斯内普手里的棋子顿了顿。
他盯着棋盘看了几秒,突然说:“这一步,詹姆会怎么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西里斯也没闹了,端着茶杯看着棋盘。
卢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会直接弃卒保帅,然后趁你不注意,用魔杖把你的骑士挪到棋盘外面。”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他们没提当年的背叛,没提那些痛苦的过往,没提尖叫棚屋差点闹出人命的那一夜。
只想起十几岁的时候,四个少年挤在这间破屋子里,也是这样围着壁炉下棋。詹姆总偷棋子,西里斯总耍赖,彼得在旁边出馊主意,卢平一个人在中间调停。日子亮得像发光的金子。
卢平变身的时候,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改良版的药剂效果很好,痛感比之前减轻了大半。
他躺在里屋的软垫子上,身上盖着西里斯带来的毯子,能听到外面西里斯和唐克斯斗嘴的声音,还有斯内普偶尔翻书的轻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他突然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挤了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三条毯子。
一条是西里斯的格兰芬多红金款,边角还有几个牙印;一条是斯内普的黑色素面款,叠得整整齐齐,毯子角还塞进了垫子下面,生怕他翻身时滑落;还有一条是唐克斯的粉色星星款,上面绣着朵拉两个字,大概是她的名字。
三条毯子叠在一起,红、黑、粉,摞在他胸口。
茶几上摆着烤好的吐司和热牛奶。吐司切成了三角形,边缘烤得金黄,牛奶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小水珠。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西里斯龙飞凤舞的字迹:
“早餐在烤箱,我们中午再来。—— 你的三个问题儿童”
字条下面,唐克斯加了一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嘴巴是心形。斯内普在角落签了一个“S.S.”,签得很小。
卢平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字条上,暖烘烘的。他摸了摸袖口——是唐克斯前几天给他织的补丁,绣着个小小的灰色狼头,丑乎乎的,却很可爱。毛线还有点扎手。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十几岁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是拖累朋友的负担。
每个满月都在痛苦和孤独里熬,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愿意陪着他面对狼人的身份。他以为他会一辈子躲躲藏藏,一辈子不敢靠近任何人,一辈子在满月的月光里独自嚎叫。
可现在他有了一起喝茶的老友。
有了一群会在他满月时守在门外、给他盖毯子、留早餐、签问题儿童的人。
有了一个愿意等他、为他变成狼耳朵、被灌粪石提取物都不跑的姑娘。
有了一屋子的烟火气。
那些年少时的伤疤,那些被狼爪划破的皮肤,那些在尖叫棚屋墙壁上留下的抓痕终于变成了被爱包裹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