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市回来之后,林深像是更沉默了一些。
他对许晴说,自己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技术岗。
许晴信了,或者说,是她选择了相信。
每天早上,林深穿着精致的衬衫出门,公文包里装着几份伪造的公司文件。出了楼道,拐过街角,确定许晴看不见了,他才在路边的公厕里把工作服换上。
电动三轮车就停在隔壁巷子里,他每天走五分钟过去取车。
晚上回家之前,他会在公共厕所里把工作服换下来,叠好塞进背包,再把衬衫捋平整,拍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家门。
“今天公司怎么样?”
“还行,就是项目多,有点忙”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坐了一整天办公室,腰疼”
白天的林深是另一个林深。
他骑着三轮车,按着手机导航,把包裹送到一个个陌生的地址。有些客户很好说话,接过去还会说声谢谢;些客户不在家,让他放门口,结果包裹丢了,又来找他赔。
他赔过好几次钱,一个月白干了。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过去。在津市,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一个普通的周三,林深在站点分拣完包裹,按着地址装车。
有一份文件要送到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去,应该是很重要的文件,签了到付。
他骑着三轮车到了目的地,抱着文件袋上了电梯,按了楼层。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林深抬起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的是宋知。
宋知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林深?”
宋知先开了口,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
林深把文件袋递过去,“你的快递”,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宋知一把抓住林深,把他从门外拉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林深,你跟我说清楚,你怎么会在津市?你怎么会送快递?”
林深靠在墙上,没有看宋知的眼睛。他看着窗外,津市灰蒙蒙的天,附近高楼林立。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宋知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林深的领口,“你知道吴所畏这半年怎么过的吗?你一声不吭就走了,连一个解释都没有,你让他怎么……你不知道他……”
“宋知!”
林深打断了他,“别告诉他”
宋知愣住了。
“别告诉他你见过我,别告诉他我在送快递,什么都别说”
“你觉得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你觉得他会在乎你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工作?”
“我在乎”
林深的声音被砸出了一丝裂痕。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宋知看着他。
是啊,从前的林深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矜贵,现在呢,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还有因为常年搬运手上也结了些厚厚的老茧。
那个林深不见了。
“你还喜欢他吗?”
林深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他以后会过得比我好,会遇见更合适的人”
宋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份合同。他把合同随手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的号码换了吗?”
林深报了一串数字。
宋知重新存了进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津市灰蒙蒙的天。
“我走了,还有别的快递要送”
宋知没有挽留。
他只是站在门口,侧头看着林深离开。
这次之后,两人即使互留了联系方式,但依然像个陌生人,默契地谁也没有联系谁。
直到那天,吴所畏邀请宋知和沈皓去吃饭,宋知才得知吴所畏要出国了。
他在桌子底下,拿出手机,飞快地敲了几个字。
“他要去巴黎了”
收件人:林深。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很久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宋知以为林深不会回了。
到了晚上,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什么时候?”
宋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过去。
“下周三的飞机,林深,你想好了。这次如果不来,他就真的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传来一声“知道了”。
宋知还想说什么,发现电话已经挂了。
他想起下午见到吴所畏的样子,眼神里的光是黯淡的,不像以前,说到巴黎的时候有一些兴奋,到很快就化成了悲伤。
他又想起林深送快递的样子,还有求着让自己别透露的眼神。
这两个人,一个要走了,一个在躲着。
一个以为自己在成全,一个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宋知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很亮,晃得他眼睛有点疼。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吴所畏离开的那天,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看了一眼,只是短短一瞬,就消失不见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自从林深走后,产生幻觉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实际上林深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远远地望着吴所畏。
吴所畏忽然回过头来,朝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深在那个瞬间快速地躲到了柱子后面。
该登机了。
吴所畏转过身,走进通道,再也没有回头。
林深靠在柱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哭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林深才直起身,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脸,把帽檐往下又拉了拉,转身往出口走。
那天晚上,林深回到津市的出租屋时,许晴已经睡了。
他没有开灯,换了鞋,走进阳台,点了一根烟。
手机里有一条宋知发来的消息,“他走了”
林深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仰起头,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远处偶尔有飞机飞过,闪着灯,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吴所畏的那一班。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
他站在窗前,甚至烟烧到了手指也没有觉得疼。
吴所畏终于去了巴黎。
那个他们曾经一起做梦的地方。
林深突然想起那个下午,吴所畏兴奋的查着攻略,说寒假的时候可以一起去法国,说到巴黎的时候,吴所畏的眼睛很亮,笑着说要去埃菲尔铁塔下唱《告白气球》,林深总会笑他唱歌总跑调。
现在吴所畏一个人去了。
而他,却在津市。
六个小时的时差,同一天,却不是同一个时间。
他关掉手机,走进卧室。
黑暗中,他拿起了床头的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框放回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旧手机卡放在一起。
津市的夜很长,不知道他那边今天是什么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