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开始下雨的时候,吴所畏又一次忘记带伞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的人撑伞走了,有的人冲进雨里,还有人在等朋友。
吴所畏将背包顶在了脑袋上,刚准备冲进雨里,一把伞就出现在了头顶上。
“你又没带伞”
是秦墨,他的呼吸有点急,像是刚跑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每到下雨天你就不见人影,一找一个准”
秦墨把另一把伞递给他,吴所畏接过伞,说了句谢谢。
走在路上,吴所畏突然想起读大学时,也是这样的天气,也会有一个人在他忘记打伞的时候突然出现,嘴里说着“你能不能长点记性”,但还是会将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将手里的伞向他倾斜,自己却淋湿了半边肩膀。
“吴所畏?你没事吧?”
“没事”
思绪被拉回,吴所畏低下头,撑开了伞。
回到宿舍,吴所畏把伞收好,放在门边。
秦墨在离开前就煮了茶,现在刚好不烫,他端了一杯茶送到吴所畏面前。
“喝点热的,别感冒了”
吴所畏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暖呼呼的。
“……谢谢”
秦墨笑了笑,“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吴所畏笑了笑,他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茶,看着窗外还在下个不停的雨。
他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自己和林深现在会是什么样?是不是自己跟林深已经去过好几个国家了,是不是还会吵架,冷战,然后和好,然后又吵架,就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他不知道。
津市的冬天来得比巴黎早。
林深从快递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飘雪了,雪不大,落在衣服上就化了。
他戴上手套,骑上三轮车,开始今天的最后一趟配送。
那个小区很偏僻,六楼,没有电梯。
他扛着箱子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已经习惯了。
人啊,果然是会被日子磨出来的。
他走到三楼时,声控灯突然黑了,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没有新消息。
只有宋知时不时发来的照片,还有吴所畏的近况。
照片里的吴所畏,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很长,枕在胳膊上睡着了,旁边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画册。
林深回忆起那个一模一样的午后,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吴所畏第一次在他的出租屋里过夜。他也是趴在桌上看画册,也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是他们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接吻。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了屏幕。出了单元门,雪下得更大了,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整个人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伸手看了看落在手套上的雪花。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机场,他没有躲在柱子后面,而是走到吴所畏面前叫住他,会怎样?
“别走?”
“我其实一直都在?”
无论怎么说每一句都像是笑话。
一个送快递的,拿什么让人留下?
离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亮着,许晴还没睡。
在旁边的公厕换好衣服后,又重新拿着公文包,拉了拉衣服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的时候,许晴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回来了?怎么头发都湿了?外面下雨了?”
“下雪了”
“我去给你热饭”
“没事,妈,你休息吧,我自己来”
他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开了天然气,热好饭后,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客厅偶尔传来电视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饭菜没有味道。
不是因为不好吃。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把味觉落在了那个黑暗的楼道里。
吃过饭,洗了碗,他跟许晴说了声“我先睡了”,走进卧室,关了灯。
黑暗中,他拿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
巴黎,明天小雨转小雪。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还在下雪。
无声的雪覆盖了他的脚印,那就让它盖住吧。
雪化了之后那些脚印还会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要早起,还要换上工服去站点分拣包裹,回家前还要换上那件皱皱的衬衫。
回家,吃饭,睡觉。
然后等雪停。
也许吴所畏会在巴黎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比他好一万倍的人。那个人不会让他一个人蹲在操场欣赏着别人的幸福,不会让他一个人站在铁塔下面独自行走,不会让他一个人在雨里奔跑。
那个人会给他送伞,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说“我在”,会陪他去所有想去的地方,会照顾他吃饭、睡觉。
林深想:那就够了。
挺好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巴黎的雨,停了吧,别再淋着他了”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梦,或者说,他根本不记得梦了什么。
巴黎的雨下着下着变成了雪。
这是吴所畏到巴黎之后的第一场雪。雪下的不小,原本不喜欢冬天的吴所畏因为有了林深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了,可现在那一点点喜欢也不复存在了。
吴所畏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发呆,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看什么呢?”
秦墨从身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下雪了”
“嗯”
吴所畏的思绪被这场大雪又扯回了那年冬天。他们在楼下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林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根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吴所畏说林深傻不傻,围巾湿了怎么办。
林深说湿了就湿了,雪人也要保暖。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堆雪人。
后来的几年里,他最讨厌的就是下雪。
“吴所畏?”
“嗯?”
“咖啡凉了”
吴所畏重新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画着秋天的那棵枇杷树。
秦墨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又看了一会儿吴所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