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气,透过衣服钻进身体里。
为了方便,吴所畏和秦墨合租了一间公寓。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冬天的时候刚好能晒进来一点太阳。
一到冬天吴所畏就不太想出门,除了有一些紧急情况,他都窝在家里。
倒也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到冬天,他的身体就不太好,感冒、咳嗽、低烧,轮着来。
往年他还会硬撑着出去走走,铁塔下面,或者去福煦大街逛逛。但今年他懒了,也可能是累了,觉得那些风景看过了,再看也没什么意思。
反正都是一个人看的。
以前他还会拍很多照片,后来也拍得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不想拍了,而是因为他开始想一个问题,就算拍了,给谁看呢?
那个人,还会想看吗?
所以他把相机收起来,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秦墨看他这样,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承担了大部分出门的活,吴所畏需要什么,说一声,秦墨就去了,秦墨也从没抱怨,从前吴所畏也问过秦墨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秦墨总是笑着说他跟一位故人很像。
看来我们都是把对方当成了熟悉的故人。
这种不追问,也是秦墨对待别人的方式。
这天秦墨不在。好像是学校有个什么活动,要出去一整天。秦墨早就给他买了药,出门之前特意在吴所畏门上敲了两下,“记得起来吃药”。
吴所畏窝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前两天又感冒了,鼻子堵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好像一大早嗓子也有点痛,
吴所畏在秦墨走后,又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才挣扎着爬起来。吃了药,又躺了回去,然后昏昏沉沉睡着了,睡的有些燥热。
再次醒来时他觉得头还是很重,鼻子还是堵着,他摸了摸额头好像有些烫。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伸手去摸抽屉,发现退烧贴和退烧药都吃完了。
得去买药。
他不想出门,一万个不想,然后叹了一口气,却也不想再麻烦秦墨。
吴所畏撑着床沿坐起来,头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两秒钟。他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开始慢慢地穿衣服。毛衣,外套,围巾,等全部裹在身上时他又觉得太热了,最后只穿了毛衣和一件简单的大衣,反正就在楼下,应该没什么事情。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又摸了摸额头。
还是烫的。
他拉开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些热闹。
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开着,他下意识地往里面望了望,有人在搬家。几个箱子堆在门口,但没看到主人的影子,大概是在屋里收拾,或者下楼搬东西去了。
吴所畏没有多想。他只是在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是法语的,但有一个小箱子上贴着中文的快递单,他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出了公寓楼,风迎面扑来,巴黎的冬天虽然没有特别寒冷,但是处处透着些湿气,刮过来的风此刻落在吴所畏的脸上竟有些舒服的凉。
他抬脚往药房的方向走去,原本轻快的步伐,却越来越沉重,平时走十分钟的路,他竟然走了半个小时,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会儿。
巴黎的冬天,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人经过,但大多是裹着大衣行色匆匆。
到了药房,他买了药。
感冒药、退烧药、咳嗽药、润喉糖,买了整整一大袋。店员看他脸色不好,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叫医生,他摇了摇头。
出了药房,他又开始往回走。他的头更晕了,步子更慢了,呼吸也更重了。
他停下来,靠在路边的灯柱上,闭着眼睛缓了缓,然后继续往前走。
吴所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等他走到门口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刚刚凉快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这会儿只觉得冷,感觉是从脚底透上来的寒气。
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此刻他只想回去躺着。
电梯正在下行,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地下降。吴所畏靠在墙上,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绿色塑料袋。
叮。
电梯到了。
吴所畏抬起头,准备走进电梯。
然后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原本昏昏沉沉的意识,突然被冲散,他的脚动不了,手动不了,甚至眼睛都眨不了了。
塑料袋从手里滑落,药盒洒了一地,但他没有听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电梯里那个人。
那个人也同样看着他。
电梯里的灯光白的晃眼,照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深灰色的大衣,熟悉的围巾,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但整个人的轮廓也更清晰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是吴所畏看不透的。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撞在一起。
那一秒钟里,吴所畏的大脑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像是突然引爆了一颗炸弹,声音太大,大到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听不见,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发烧而出现的幻觉。
四年了。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吴所畏曾无数次出现过这样的幻觉,林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可现在的画面,却十分真实,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突然眼眶里就涌上了一股暖流。
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见到林深,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在A市的街头,在巴黎的某个咖啡馆,或者在某一个他们都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他想象过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笑着打招呼还是转身就走。他以为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再见面的时候,心脏不会再那样猛地跳动。
可那些想象,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全都不作数了。
林深站在电梯里,整个人也像是被禁锢在了原地。
他做好了一切的准备,甚至已经安排好自己接下来要怎么见他,说什么话。
但他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没有做好在某一个普通且寒冷的冬天,在自己搬家的这天,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吴所畏比四年前更瘦了,脸色更苍白了,眼睛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脆弱。
林深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的沉默,四年的缺席,四年的“不告而别”,压的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吴所畏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为什么会来巴黎”,想问“你这四年去了哪里”,想问“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想问“你是不是忘了我”
可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嗓子疼,是因为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头太晕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林深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变得忽远忽近,地面好像在倾斜……
吴所畏觉得很热却又很冷,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想抓却抓不住。
“……畏畏?”
那个称呼。
四年了,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那个声音带着他记忆里的温度,带着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熟悉,急切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吴所畏想回应,想说“我在”,想说“你终于来了”,想说“你终于叫我了”。
但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后倒去。
视线里林深的脸由远及近,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神里透出了种着急和担心。
“吴所畏!”
那声叫喊是吴所畏最后听到的声音。
然后整个人像坠入海里一样,失重感充满全身,周身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林深在吴所畏倒下的前一秒,直接冲了过去,双手扣住吴所畏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吴所畏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烫,太烫了。他的呼吸很弱,几乎是感觉不到的,带着不正常的高温,吴所畏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林深又叫了一声,他声音在发抖。
“吴所畏!”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吴所畏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深的手在抖,他抱着吴所畏,跪在电梯口旁,滚烫的,脆弱的,像是随时可能碎掉。
他想喊人,但走廊里没有人。
他将吴所畏直接抱了起来,回了公寓里。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打通了合作方的电话。
“我有个朋友生病了,能麻烦您帮我联系医生吗?”
对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十分感谢!”
在这之前林深做了些准备,替他换掉了身上的衣服,然后不停的进行物理降温。
没过多久安排的医生就到了。
“病毒性感冒,幸好没发展成肺炎,再加上他情绪激动,让他好好休息”
林深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那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别担心,不会很久,先让他睡醒”
林深送走医生后,转身回来关上门的瞬间,他看到了对门的秦墨,然后礼貌的点了点头。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