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他的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但好在已经退烧了,整个身体还有些发软,动一动都觉得累。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
不是他自己的房间,甚至都不是他家,也不是他的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身边有另一个人。
林深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吴所畏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仿佛在确定是不是梦。
他用双手捂了捂眼睛,透过指缝,看到了林深的脸,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多了些锋利,多了些青黑色的胡茬,眉头舒展,那张脸还跟四年前一样好看。
吴所畏伸手想碰一碰林深的脸,林深的眉毛,林深的下巴,林深的鼻子……只是碰一下,轻轻的,不会吵醒他。
他的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指尖悬在林深的眉骨上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那一厘米里装着四年的时间,装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和委屈。只要再往前一点,只要碰到,就好像那些距离就都不存在了,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掠过林深的脸,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林深的手腕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吴所畏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那块表还在滴滴答答的走着,他抚上冰冷的表盘,上面落了些深深浅浅的裂痕。
秦墨当初想送他新的,他都没答应,甚至当初刚来巴黎的时候有小偷还想偷他这块表,是他拼了命地护着,现在看来都像笑话。
四年了,他一直戴着。
包括睡觉的时候,因为林深说过“相当于我陪着你”,因为一句话他竟然戴了四年。
他把手缩回了被子里,然后把手腕藏进被子下面。眼眶竟然有些发热,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热度压了回去。
林深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正好落在吴所畏的脸上,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垂着,实际上吴所畏并没有睡着,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醒来。
吴所畏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林深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吴所畏的嘴唇上,他没有经过大脑,只是本能地靠近。
吴所畏别过了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几乎察觉不到。林深看到这个动作后退了回去。
两个人躺在那里,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线落在地板上,那两双才拆封新拖鞋上,一双是他的,一双是吴所畏的。
“你怎么在这里?”吴所畏先开了口,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没有看林深。
林深沉默了两秒。
“你昨晚晕倒了……在走廊里”
“我是问你怎么在巴黎?”
林深看着吴所畏的侧脸,他忽然明白了吴所畏在问什么,不是“昨晚你怎么在走廊里”,而是“四年后的今天,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城市里”。
“工作,公司有个项目”
原来是因为工作。
吴所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原来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想见他,不是因为那些他以为可能还存在的东西。
是工作,甚至是顺便。
四年了,也该死心了。
这句话吴所畏对自己说过很多遍,刚到巴黎的时候说过,一个人过生日的时候说过,每年下雪的时候也说过。
但每次说,都是假的,因为他还在等。等一个电话,等一个突然出现在巴黎街头的身影。
现在他等到了,也不用等了。
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动作娴熟,好像一副他搬来很久的样子,自然到甚至连吴所畏都觉得自己像在这儿住了很久。
“牛奶喝吗?”
吴所畏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人已经替自己换过了,一看就是林深的衣服,他将林深的衣服换下来然后叠好。
“不用麻烦了,我回去吃”
林深从厨房探出头,“我都弄好了,你吃完再走,反正你也住这里不是吗?”
吴所畏妥协了,坐在餐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早餐。
“你刚搬来吗?”
“嗯,昨天”
吴所畏坐在一旁看着林深娴熟的动作,就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以前在A市,他每天都会早起给吴所畏做早餐,煎蛋、热牛奶,也会买吴所畏爱吃的小笼包,有时候吴所畏赖床,他就端着盘子坐在床边等。
现在他又在做同样的事,一时之间吴所畏竟有些恍惚。
吴所畏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盘子里是一个煎蛋、两片吐司、一杯牛奶,煎蛋微微泛黄,蛋黄是溏心的。
吴所畏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也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制自己的情绪了,不想在林深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不想让林深知道这四年来只有自己念念不忘,他骨子里是骄傲的,他不想表现出来。
“项目要待多久?”
吴所畏问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一个月”
林深坐在他对面,一口都没动,他在看吴所畏吃东西,在看吴所畏瘦到心疼的脸,还有因为生病偶尔的咳嗽声。
吴所畏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
一个月,不长也不短,以前本来就是邻居,现在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邻居而已,就算偶尔在走廊里碰到,点个头,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也没什么。
吴所畏吃完后抬头正好对上林深的目光,他不想去看,因为怕自己会心软,心软就会问“你为什么当初要走”,问了就会想听到一个答案。
林深开口了,“你……”
吴所畏端起牛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看他。
“当年的事……我想解释”
吴所畏的杯子停在唇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的牛奶,白色的,香浓的,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奶膜。
“当年我离开,是因为……”
“林深”
吴所畏放下杯子,打断了他,他抬起头看向林深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林深从未从吴所畏的脸上看到过。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我不需要了”。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林深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吴所畏的反应,每一种反应他都想过应对方式,可唯独这种回答,他从来没想过,愤怒也好,生气也罢,都意味着还在乎,可“与我无关”是毫无转圜余地,甚至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乎答案了,也不在乎自己了。
“这件事跟你有关,从始至终都跟你有关,我离开是因为有人……”
“林深!你走了四年。四年里你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任何解释,现在你来了,因为工作,顺便照顾了我一晚上,顺便想解释一下当年为什么走”
“你不用顺便,甚至你也可以不用管我,不必勉强”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他想说从来都不是顺便,来巴黎从来都不是不想,是不敢,是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站在他的面前。
“对不起”
林深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但他现在能说的却只有这三个字,在他的“与我无关”面前都成了借口。
吴所畏听到“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轻声笑了一下,对不起,好轻啊。
他等了四年,就等来这么三个字,那些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的孤独,就被最没用的三个字打发了,吴所畏觉得可笑。
他忽然想起林深刚走的那段日子,他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街道,看过曾经一起看的电影,他把所有和林深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里,画册、电影票、还有那根从雪人鼻子上掉下来的胡萝卜,他居然连那个都留着。
觉得可笑。
后来他来了巴黎,以为换一个城市就好了,可不愧是浪漫之都啊,到处都是情侣,塞纳河边,铁塔下面,来来往往只有自己一个人,甚至幻想着总有一天能等到那个人。
“你不用道歉,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了你的,我选了……”
“你选了什么?你选了一个人来巴黎,一个人住,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去买药,还是一个人晕倒在走廊里?”
“我选了没有你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吴所畏嘴里说出来,深深地捅进了林深的胸口。
林深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有你的生活,那是四年,是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是无数个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
“畏畏……”
“不要叫我畏畏”
吴所畏的声音出现了裂缝,维持不住了原本的体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转身就朝着卧室走去。
“我走的那天,在机场,你进安检之后,我没有走。我躲在柱子后面,一直等到你的飞机起飞”
吴所畏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看不清表情。
“你转身进通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躲在柱子后面,你没有看到我”
“所以,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感动吗?”
“不是”
“那是什么?是觉得四年不够久,还是林大少爷没玩儿够”
林深从来都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说他一直在,不管是毕业典礼,还是机场,每一个吴所畏以为不在的时刻,其实他都在,只是觉得自己不配出现。
吴所畏收拾了药瓶,把他们重新装进袋子里,结果一个没站稳,药撒了一地,林深赶忙跑过去,可手指只碰到了一个衣角。
吴所畏蹲下来,开始捡,把药盒一个一个放回塑料袋里,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止咳糖浆的盒子掉了一次又一次。
林深走过来,蹲下来,想去捡那盒止咳糖浆。
“不用”
林深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
吴所畏把所有的药盒都捡了起来,站起了身,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
他看着林深,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他很能忍,林深一直知道的。
吴所畏的声音有些抖,“林深,你千万不要说什么为了我好,特假”
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处,他摸向门把手的那一刻,林深喊了一声。
“畏畏”
吴所畏低着头,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就会心软。他就会再次陷进去,再次相信这个人,然后呢?然后一个月后,他走了,他再等四年?
吴所畏出了门才发现林深居然住对门,他笑了,笑的很苦涩,甚至带着一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