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
许晴站在窗前,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路灯下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她想起林深小时候,他爸刚走那几年,这孩子也是这样。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家不哭不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面朝墙,站很久。可是今晚,他又站到了雪地里,和二十年前一样,不哭不闹,就那么站着。
许晴披上大衣,拿了一把伞,走出了家门,看着他,许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伞举到林深头顶。
“回家”
“妈,我……”
“回家”
许晴又说了一遍,把伞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林深握着伞,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进了家门,林深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换了鞋,冻僵的身体也在回暖。许晴坐到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了窗台的那盆仙人掌上。
林深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他出来的时候,许晴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有变。
林深就陪着许晴坐在沙发上,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林深靠在沙发上,缓缓睡着了。
而许晴就那么坐了一整夜,盯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许晴扶着沙发站了会儿,然后回了卧室,她从门后推出了行李箱,然后就开始往里面装行李。
林深是被装行李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许晴推着行李箱从卧室里出来,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门口。
林深瞬间清醒,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过去就拉住了行李箱,“妈,你去哪?”
许晴没有回头,“回津市,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妈,你听我说”
林深的声音很低,有些抖,他把许晴从门口拉了回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沙发上。
林深蹲在她面前,像小时候犯了错等待惩罚时的样子,他仰着头看着她,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妈,我是真的喜欢他。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很久很久了,曾经我也想过忘记、放弃,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在津市的时候,我每天穿着快递服,骑着三轮车,从早跑到晚。我以为换一个城市,换一份工作,换一种生活,就能把他也换掉。可是每天晚上回到家里,我还是会想他。我想他在巴黎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陪他过生日,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
林深说着说着,许晴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后来我回了A市,我查清了当年的事。那段时间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去找他,但我不敢,我觉得自己没资格。我在津市送了两年快递,我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去见他?后来公司派我去巴黎出差,我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我不知道他住在对门。开门的那一刻,我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林深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妈,我没有办法了。我想忘,忘不掉,想放,放不下,我求你了,不要逼我”
许晴伸手摸了摸林深的头。
这个动作她曾做过无数次,林深小时候发烧的时候,他爸走的时候。现在她老了,林深也长大了,长到比她高一个头,长到她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妈妈不是要逼你,可是你们以后可怎么办呀?街坊邻居怎么说?亲戚朋友怎么看?你们两个男的,以后老了谁来照顾你们?”
她的声音在颤抖,在害怕,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破碎的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又被摔碎了。
林深伸出手,把许晴搂进了怀里。
是啊,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妈妈了,好像永远都是她在妥协。
“妈,我已经考虑好了。以后的事,我都考虑过了,可能会很难,但我不怕,只要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许晴哭出了声。
不她的手攥着林深后背的衣服,另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捶打着,林深拍着她的背,很轻很慢。
隔壁,吴所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林深的对话框,“你不会放弃对吗?”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只有一个字:“嗯”
那个字很轻,但在吴所畏心里他就是一个承诺。
“畏畏,这一次我绝不会逃避了”
吴所畏放下手机,坐起来,听着门外的动静,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吴所畏轻轻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
他拿着外套刚准备出门,就听到一阵严肃的声音。
“你干什么去?”
吴所畏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慢慢转过身,吴爸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那碗粥,目光越过客厅落在了他身上。
“我……”
“小畏,先过来吃饭”
张雪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语气很平常。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着,没有人说话,吴爸突然开口,“搬家吧”。
吴所畏抬起头,看着吴爸,又看了看张雪。
“我不要”
吴爸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由不得你”
吴所畏的手攥紧了勺子,“要搬你们搬”,他猛地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拽出来,打开行李箱然后塞了进去。
吴所畏拉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他弯腰换鞋,动作很快,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因为手在抖。
“我提前回巴黎”,他直起身,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行,你走,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了”
吴所畏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爸爸教他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跑得满头大汗,说“别怕,爸爸在”,也想起爸爸以前给自己做的飞机模型,还有自己要去巴黎的时候,爸爸沉默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他转过头,看了眼吴爸,眼眶红了。吴爸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早就凉了的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
“不回来就不回来”吴所畏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没有哭。
门关上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箱子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深是站在窗前看到的。
巷子里有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走得跌跌撞撞的,林深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的许晴,他没有出门,只是掏出了手机。
“畏畏,你怎么拖着行李箱走了?”
吴所畏蹲在雪地里,看了看狼狈的自己,朝着家门口望了望,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了林深的名字。
“你先回A市,我过两天就回来”
原本吴所畏有些难过,但有人陪着自己好像就好了很多,他给林深回复了个“ok”的手势。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拎起行李箱,朝巷口的公交站走去。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的转角处消失,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