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夕阳很好，金灿灿的，落在两个说着笑着的人身上，显得格外耀眼。
池骋查了半个月，终于有了眉目。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三四点是常态，咖啡一杯接一杯地灌，小刚也被他折磨得瘦了一圈。
但都没有白熬。
线索是从服务器登录日志的异常时间戳开始的，凌晨两点零三分，吴所畏的账号登录了服务器。吴所畏说他两点多走的，时间对得上，但如果再往前翻十三分钟，一点五十分，同一个账号从另一个IP地址登录过。那个IP地址用了VPN，层层跳转，查起来费了很大的力气。
最后还是郭城宇帮了忙。
查了整整一周，终于锁定了来源，公司内部的一个测试服务器，平时很少有人用，权限较高，除了核心成员和池骋，没有人能够访问设计部的核心数据。
“谁在用这台服务器？”
“设计部所有人都能用，但最近一个月频繁登录的只有一个账号”
郭城宇在电话里问他要不要直接报警，池骋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马脚”
“你疯了？他万一再对你或者对吴所畏下手呢？”
池骋沉默了几秒钟。
“我已经让吴所畏回家了，他不在公司，暂时安全”
郭城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啊，你就不能跟吴所畏说清楚吗？”
“说了他会更担心”
“你不说他就不担心了？你让他回家待着，不告诉他为什么，他只会觉得你不信任他”
池骋没有说话。
他知道郭城宇说得对。
池骋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吴所畏，但他忘了吴所畏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他是一个成年人，他不需要被人替做决定，他需要的是被人信任。
挂了电话，池骋靠在转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直接先回了家。
开门前，他甚至还在想吴所畏会在做什么，是在家里看电视，还是已经睡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他的拖鞋还在门口，和吴所畏的并排放在一起。
“畏畏？”
他换了鞋走进去。厨房的灶台是凉的，水槽里没有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好在吴所畏的衣服还在，但行李箱不见了。
池骋转身出了门，发动车子，往老宅的方向开去，路上他给吴所畏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在家吗？”
没有回复。
池骋远远的就看到了吴所畏，他坐在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子，焦糖色的糖稀在锅里翻滚，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比半个月前长了一些，他低着头在吹一只小兔子，腮帮子鼓鼓的，嘴唇抿着，跟之前池骋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卖糖人，好看又好吃的糖人”他偶尔吆喝两声，声音不大。
“我要一个”
吴所畏低着头，手里的兔子刚吹好，正在用竹签固定。
“好嘞，您稍等——”
他把兔子插在架子上，抬起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转而露出一副傲娇的模样，池骋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知道完了，这次气得不轻。
“哟，池大少怎么有空来我这小摊贩？”
池骋看着他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笑了，他伸手把吴所畏从藤椅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怎么，不能来吗？”
吴所畏被他抱得死死的， “放开”。
池骋没有松。
“我不放”
吴所畏的手指在他手上掰了一下，掰不动，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行，不放是吧”
他低下头，伸手从摊子上拿起那把熬糖的勺子，里面还有半勺热乎乎的糖稀，池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半勺糖稀就已经糊在了他脸上。
吴所畏看着他满脸糖稀的样子，终于笑了，但他很快就收了回去，别过脸，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池骋没有生气。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糖稀，黏了一手，伸手就要抹到吴所畏脸上，吴所畏赶忙往后退了一步，开始跑。
跑得很快，从摊位后面窜出去，沿着小路往老宅的方向跑，池骋就在他后面追。
吴所畏跑到老宅门口，开了门转身就把门反锁了，他靠在铁门上喘着气，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由远及近，池骋的呼吸声缓缓从门板那边传过来，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畏畏，开门！”
吴所畏靠在门板上，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就不！有本事你翻进来啊！”他拍拍手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
他穿过院子，走进客厅，打开电视，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部什么电视剧，他没有看，他在听外面有没有动静。
门没有被推开，围墙那边也没有传来翻墙的声音。
池骋走了？不会，他不会走。吴所畏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忽然，一双手从沙发后面伸出来，贴在了他的脸上，带着糖稀的黏腻，吴所畏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靠——鬼啊！”
他转过头，看到池骋的脸，那张脸上还糊着没擦干净的糖稀，额前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领口上全是焦糖色的印子。
“我靠你咋进来的？”
吴所畏瞪大眼睛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院墙，两米多高，光滑的墙面，连个蹬脚的地方都没有。
池骋笑了笑，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往沙发上一靠，长腿交叠。
“你以为呢？”池骋看着他。
吴所畏指着围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
“你该不会翻墙进来的吧？那么高的墙，你不要命了？”
池骋看着他那个瞪大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吴所畏指着他的那根手指，轻轻一拉，把人拽进了怀里。
吴所畏撞在他胸口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池骋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傻，那么高，你也不怕摔坏你老公”
吴所畏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伸手推池骋的肩膀，推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池骋的手臂死死圈在他腰上。
“说什么呢？”
池骋把脸靠近吴所畏的头发，“畏畏，这么久没见，我想你了”
吴所畏的手停在池骋的肩上，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他把脸别过去，一副傲娇、爱搭不理的样子。
“我可不想你”
池骋轻轻摸着他的头，手指从他的发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可我想你，畏畏，这次是我不好，但是我不想让你受伤，你知道吗？”
吴所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看着池骋的眼睛。
“池骋，我知道。但是我是一个成年人，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而不是需要你来帮我做决定，这样让我觉得我过于依赖你了”
“依赖我不好吗？”
吴所畏摇了摇头。
“我不想，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依赖你，而是你相信我，跟我站在一起”
池骋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伸手抚上他的后颈，拇指在他的下颌线上轻轻挑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
吴所畏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跟你一起并肩作战”
池骋看着他固执又认真的表情，笑了，他伸手在吴所畏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好，我答应你”
吴所畏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突然就想起了下雨的那天。
“池骋，下雨那天，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那天刚好在查……”
“我知道你在查，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老宅会害怕，你明明知道，但你还是没有来”
吴所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控诉。
“我等了一个晚上，从下雨等到雨停，从打雷等到雷声没了，我一直盯着那扇门，我以为你会来的”
池骋伸手把吴所畏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对不起”
他吻了吻吴所畏的头发，又吻了吻他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鼻尖。
吴所畏被他亲得耳朵红透了，推着他的脸。
“行了行了，你脸上还有糖呢”
池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那你帮我擦”
吴所畏看着他满脸的糖稀和故作无辜的表情，没忍住笑了，然后打湿毛巾伸手帮他擦脸，糖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不太好擦，但吴所畏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
吴所畏拍了拍他的脸，“好了。”
池骋睁开眼睛，看着他。
吴所畏笑了一下，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暖的笑，池骋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弯腰把吴所畏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吴所畏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悬空了，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嘛？放我下来！”
池骋没有放。
他抱着吴所畏穿过走廊，一脚踢了开卧室的门。
吴所畏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开始捶他的肩膀。
“池骋！你放我下来！天还没黑呢！我还没吃饭呢！”
池骋把他放在床上，池骋一点点逼近，吴所畏就往床里面缩，眼睛瞪得圆圆的。
“池骋，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吴所畏，你没发现你每次都是这句话吗？下次换句话说，也许我能放过你”
池骋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
吴所畏被他压在身下，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池骋！你个混蛋！”
池骋哈哈笑了，笑得很大声。
吴所畏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池骋！我恨你！”
池骋的声音很低很闷，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然后是一阵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