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吴所畏天天来。
早上一趟,中午一趟,傍晚一趟,每次都不空手。
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小说。他来了也不多说话,把东西放下,在旁边坐一会儿,削个苹果,或者把粥盛出来晾着,等吴念吃完了再把碗收走。
池骋每次跟着来,都是站在门口,有时候朝里面望一望,看到吴所畏低头削苹果的样子,看到吴念端着碗慢慢喝粥的样子,他就不进去了,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吴所畏出来。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吴念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染成了橘红色,吴所畏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
“今天是南瓜粥,你尝尝”
他把保温袋放在柜子上,打开盖子,暖暖的,他盛了一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吴念面前。
吴念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吴总”
“嗯?”
“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哥吗?”
吴所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知道吴念哥哥的事情,却没想到吴念竟然说了出来。
“为什么?”
吴念低着头,看着自己输液的手背。声音也很轻,“你很像他”
他顿了一下,“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他也会这么照顾我。他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他会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盘子里,推到我的手边”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
“说来也奇怪,他跟你一样的名字。或许我来这家公司,有一半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吴所畏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床边坐了下来。
吴念继续说着,声音不急不慢,“他是我表哥,只有过年的时候他才会回老家,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新奇的东西,是他教我怎么画画,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教我画一棵树的样子,我还记得他的画册上常年都有一个背影。他画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同一个背影,我问过好几次,他都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后来他去巴黎留学,走之前把那本画册留给了我,他说‘等我回来,就把那个人的脸画上去’,但他没有回来”
吴念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当我在招聘软件里看到你的名字时,我就想来看看。我想看看这个世界上另一个叫吴所畏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然后我见到你,发现你很像他,不是长相,是笑起来的弧度,是说话的语气。我那时候就想,凭什么你可以活得好好的,活成他本该活成的样子?”
吴念的声音在发颤,嘴唇也在轻轻地抖。
“后来我发现你有爱的人在身边,你有你的倔强,你比他更会生活,更乐观,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其实没有想真的害你,只是希望你不那么幸福,也许我会好受一些。可是那把刀真的冲向你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你”
吴所畏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把碗端起来重新递给他。“先喝粥吧,要凉了”
吴念接过来,低头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
“所以,你哥哥是怎么死的?”
吴念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小到大都有个很好的玩伴,从幼儿园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做了很多事,那个人叫林深”
门外的池骋听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原本只是随意听着里面两个人的对话,等着吴所畏出来。当“林深”两个字出现在他的耳朵里时,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曾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那些记忆太模糊了,怎么也看不清。可现在,这个名字清清楚楚地从吴念嘴里说出来,像是被确定了,至少证明了那个叫林深的人是真的。
他伸手撑住墙,闭上了眼睛。
那些画面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在巴黎的雪地里接吻,在游乐场的过山车上大笑,在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里一起醒来,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
吴念还在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当年林深飞机失事后,没过多久我哥就昏迷了,再也没有醒过来。医生说他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可是就是查不出原因。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最后走的那个晚上,他醒了一下,大概只有几分钟。他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看到林深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吴所畏坐在那里,看着吴念低垂的脸,他的眼眶湿了,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然后他伸手抱了吴念一下。
“节哀,以后想吃粥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吴念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
晚上回去的时候,池骋和吴所畏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车开得很慢,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两个人脸上。吴所畏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池骋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吴所畏的侧脸上。
回到家,池骋洗了澡出来,看到吴所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池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是吴所畏小时候的照片,他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穿着白色的T恤,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畏畏,你记不记得有次晚上我告诉你,我去了另一个时空,你当时还骂我来着?”
吴所畏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池骋,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你别告诉我,是吴念说的那个人”
池骋点了点头。
“原本我还不相信,原来是因为我的出现,害死了原本就该存在于那个时空的吴所畏”池骋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有些刺眼,他没有闭眼。
吴所畏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池骋的脸,这张脸他看了这么多年,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轮廓,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没有见过的。
实际上,吴所畏早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变得温柔了,变得更细腻了,会在深夜醒来时轻轻把他往怀里拢一拢,也变得优柔寡断了,而以前的池骋不会,但吴所畏从来没有向池骋提起过。
“池骋,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池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以前不相信吧,遇到你的时候,我就信了”
吴所畏把手放在池骋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我们明天去看看那个吴所畏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