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专门包了一束花。
他抱着那束花,和池骋一起走在墓地的石板路上,阳光很好,也很温暖。
墓碑上那张照片很年轻,眉眼间竟真的和吴所畏有几分相似,只是照片上的那个人笑得更轻一些,可池骋在看到那张照片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然涌上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他伸手捂住胸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池骋,你怎么了?”
吴所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慌张,他看到池骋的身体在摇晃,伸手想去扶他。
“没事,我就是觉得突然好难受”
池骋的声音很低很哑,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他看到那个男孩长大了,背着画板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塞纳河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那个男孩站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转瞬间就不见了。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他的膝盖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吴所畏拉住了他,但他拉不住池骋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跪在了地上,吴所畏抱着池骋的头,手在抖。
“池骋!池骋!”
池骋没有回应。
救护车来的时候,吴所畏坐在池骋旁边,握着他的手,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池骋的手,看着他的脸。
后来吴所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
然后他看到池骋的睫毛动了一下,池骋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了吴所畏。
吴所畏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看到池骋醒了的时候,立刻笑了。
“你醒啦?”
池骋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张脸,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
他微笑着向吴所畏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你还需要观察几天”
“畏畏,我想回家”
吴所畏看着他,然后伸手摸了摸池骋的脸。
“好,过两天就带你回去。我出去缴费,你睡会儿”
池骋乖巧地点了点头。
吴所畏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刚走出病房,他就顺着墙边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医生的话还在吴所畏的耳边回荡。
“因为脑瘤压迫神经,他可能陷入了某种幻想中,会把一些不存在的记忆当作真实发生过的。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少见,患者会构建出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虚拟世界,来替代现实中的痛苦或缺失......”
再后来的话,吴所畏已经听不清了。
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耳朵里嗡嗡地响,看着医生的嘴唇在动,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池骋怎么会得脑瘤?他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他能扛着轮椅爬十二楼,他能把吴所畏从沙发上捞起来扔到床上,他能连续加班半个月不睡觉。
这样的人怎么会得脑瘤?
吴所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走廊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他走到消防通道,终于哭出了声。
偶尔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像是已经见过太多次了,见怪不怪了,他哭够了,站起来,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池骋还在病房里等他,他去了洗手间,用冷水冲了脸,然后拍拍脸,深吸一口气。
池骋住进医院已经第四天了。
医生原本想让他做进一步的检查,但池骋不配合。
他不肯待在病房里,不肯穿病号服,不肯让人抽血,不肯戴那些监测仪器,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尤其是看不见吴所畏的时候。
护士端着药盘进去,他直接把盘子打翻,药片撒了一地;护士想给他换输液袋,他拔掉了针头,血从手背上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护士被他吓得退了出来,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
吴所畏提着水果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池骋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地上的水杯碎片散落一地,输液管的针头歪歪扭扭地挂在架子上,白床单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吴所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池骋?”
池骋听到声音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看到吴所畏的那一刻,突然他笑了,他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脚踩在碎玻璃上,没有停下。“你来啦,说好的带我回家呢?”
吴所畏看着他的眼睛,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把地上的碎玻璃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池骋蹲下来,也想帮他捡,吴所畏按住他的手。
“你坐着,我来”
池骋没有动,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捡玻璃。
“畏畏”
“嗯”
“你怎么了?”
吴所畏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吴所畏把最后一片玻璃捡起来,包好,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池骋就跟着他走到洗手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哭过了”
吴所畏没有否认。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池骋。
“带你回家”
吴所畏替池骋办理了出院手续。
护士把药单递过来,交代了注意事项,吴所畏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去病房接池骋,池骋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走吧”
池骋点了点头,走过来,很自然地牵住了吴所畏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畏畏,回家以后,我想吃你做的排骨汤”
“好”
“多加玉米”
“好”
回家的路上,池骋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吴所畏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池骋的手。
“畏畏,我想吃草莓蛋糕”
“好”
“要双层的”
“好”
“要草莓最多的那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