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太阳升起,将平房唯一干净的木床照得亮堂堂。
没盖被子的少年小腿肌肉抽搐,无意识蹭着床沿。
他拧着眉紧紧抿着唇,额角有汗,却不是太阳晒的。长直的睫毛颤抖着,可怜兮兮溢出些生理性泪水。
泪水和汗水你侬我侬,从眼角到锁骨再没入烂衣领,悄然下了场无人窥见的小雨。
“呜……”
瘦巴巴的小腹一收一缓逐渐急促,一声闷哼后少年猛地后仰,后脑勺的伤抵在床头又嗷了一声。
“……好痛!”
雪生揉着脑袋爬起来,烂T恤松散开,体液和呼吸带出的无形孢子充盈屋内。
“吱吱——?!”
床底下吃饱喝足的小生物鼻尖一耸,身体一颤,黑色豆豆眼瞬间赤红,竟吱哩哇啦地窜了出来!
有老鼠!
身体比脑子更快,雪生本能地抬脚——
噗。
雪生:“……”
爆浆感。
暖暖的,很恶心。
熟悉的脚感唤起还傻着时的记忆,讨不到饭时吃过的半生不熟的烤鼠饼味道幻觉般盈满鼻尖。
雪生很崩溃。
他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是世界末日,也不知道十万大山之外已经闹得社会秩序崩溃。
烦了一晚找不找得到婆娘的纠结无影无踪,整晚春天的梦也记不得一点,他只想——
洗脚!
洗脚!!
以及他下次起床会记得穿鞋的,虽然……他没有拖鞋。
……
自小在山里长大,即便没有正常人的神智,雪生也对整个村子熟悉得很。
因着暂时搞不懂村里人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他并不想那么早和村人碰面,那吃饭就成了问题。
小傻子雪生讨饭都讨的熟食,家里一粒米都没有。
嗯,剩饭剩菜也没有。
毕竟有老鼠嘛,哈!哈!
雪生:狰狞脸.jpg
狠狠搓洗完脚,才拥有智商一天、家徒四壁啥也没有先有了洁癖的雪生琢磨着学养父抓鱼吃。
小平房后的河段宽而浅,都是些小鱼,难抓又吃不饱。
雪生便回忆着养父指使他赶鱼、挖沟的全过程,沿着村边缘朝更南的河段去。
现在还是盛夏,河水温度舒适,这么多年邋遢过来养成了不错抵抗力的雪生睡一觉出了一身汗,今天已经恢复如常,踩进水里只觉得凉快。
只是看着水里越发显得白生生的小腿、弯腰时宽大领口露出的奇怪弧度,雪生挖着小河道又忍不住一心二用烦恼。
没错,他是四年没打理过自己,但泥壳也不是四年不掉的啊!
无论刮风下雨,雪生都要出门讨饭,村人可不会那么好心送上门,能给他一口吃的已经是养父在村里颇有地位了。
雨水冲走泥壳,雪生又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如今有意识地回顾,明明是晒得不说黢黑,也是黄黑色的。
可现在白了!
还变大胸了!!
他为什么变得那么奇怪?
雪生眼疾手快赶着大鱼进坑,用竹筐装起来转移阵地,打算找个有柴的山坳烤鱼——
没学过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九漏鱼一枚丫。
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期间还能分心警惕地躲开远处疑似村人的身影。
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上山吃野草充饥那几天。
吃错药了?
撒野草给烤鱼增香的手顿了顿,雪生想了想:说不定不是中毒,是绝症呢。
好。
继续撒香香的草屑。
也许是从无知无觉的人偶回归正常人消耗的脑力太多,雪生虽睡了一天又一夜,现下吃饱喝足,竟不知不觉又开始眼皮打架。
雪生只强撑着把火灭了,便眼前一黑,陷入呼呼大睡。
这次倒是没有做梦。
只是睡着觉总感觉越来越热,还有点痒……不,毛茸茸的?
……毛茸茸的??
鼠饼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雪生心脏狂跳,垂死梦中惊坐起,哇啊啊啊地跳起来疯狂抖动。
“老鼠滚开!”
“死啊老鼠!!”
茵茵绿草,盛夏午后。
静谧的山坳惊起一行飞鸟,原本竖着爱心眼正在雪生身边恩爱的毛绒动物也惊得纷纷跳起来。
雪生胡乱拍打了一阵,感觉到毛绒小动物一蹦三尺高,竟然跳得比他还厉害!
忍不住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老鼠,是兔子啊!
成群结队的兔子不知道哪里来的,窝满了半个山坳,大多是棕灰花色,眼睛却无一例外是妖艳的红。
“嗯?”
余光瞥见什么,雪生再定睛、仔细一看——
嚯。
大半兔兔还晾着小揪。
雪生:所以你们这群没礼貌的食物,刚刚贴我身上做什么?说啊?做什么?!
养父教过,找个婆娘才能和婆娘脱光衣服办事儿。
即便脑子好使了也很朴实的山里娃认为,随随便便行交配之事的无论人类还是兔类都很可恶!
这种事、这种事……
只能在床上做啊!
有被冒犯到的雪生心狠手辣,杀了一堆不合时宜办事的公兔,剥皮洗干净丢进背篓,当存粮去吧不检点的兔子们。
兔子个头比起成年大半年的人类小得多,但耐不住数量太多,雪生被咬了好几口。
都不大。
但沾满了兔子口水。
雪生皱着眉头清洗,洗着洗着突然想起来——等等,上山觅食的时候好像也被兔子咬过?
“难道……”
摁着前两天被咬的伤口,雪生在记忆中翻找一通,神色复杂,“是阿爸说的狂犬病?”
是了。
是了是了。
脸色苍白、昏睡不醒、突发高烧、怕水怕光……
“原来真是绝症啊。”
好歹和两个壮年男人搏斗了一阵又抛尸下山恢复神智太累了以至于睡过头、落水太久以至于发烧、不愿意面对白生生的小腿摸完鱼忙不迭上岸、皮肤变白后晒着很疼躲在树荫下……
的雪生,沉痛地喃喃道:“还真没想到……也行吧。”
拽起滑落的背篓袋子,雪生沉重的脚步又轻快起来,兴冲冲绕路下山去。
——死就死呗。
满山坳的郁闷不翼而飞,快乐的情绪又随着孢子飘散。
……
回小平房的必经之路。
村伯仍旧叼着烟枪,衣服上沾了血。
本来怒发冲冠地等待着,却突然嗅到一股迷人心智的芳香……村伯鼻子翕动,眼神逐渐涣散,眼白却充了血。
他循着无形的指引,直直朝源头而去,已经开始老迈的身体透支身体般飞速充盈了气血。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繁殖!
繁殖!!
繁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