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叔是我家以前一个小区的,和我们家不太熟,但十年前他们丢了独生子之后为了找孩子……”
“邻居都有帮忙找过,学校还组织了防拐讲座……”
“陈叔叔和林阿姨现在住在哪里?我爸妈应该……”
石头……不,陈思月转投他人怀抱,雪生也无所谓,托腮靠在沉默的深海身上,听江川说些外面世界的过往。
“他们一下子变得好亲近。”雪生小声说。
“嗯。”深海顿了顿,按照学到的人类逻辑推测,“可能因为父母是人际关系不可分割的纽带吧。”
“是吗……”
雪生若有所思,仰头,盯着深海的下颌线看。
没几秒,感受到视线的深海果然低头,深蓝眼眸里满满的都只有他。
“累了?”
“没有……”
只是觉得真好啊。
雪生并不算漫长的人生或者说记忆中,第一次有一个以他为先的人。
以前无论是百家饭还是其他的什么,他一直都是捡别人多余的呢。
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
可意外总是很突然的。
就像石头意外恢复五岁前的记忆,瞬间就抛弃了刚才还哇哇抱着哭的他,转投可能和父母相识的江川。
也许有一天,深海也会突然告诉他:我不叫深海。
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父母,我要离开这里……
“……好吧,我累了。”
雪生又反悔了,他恹恹收起腿盘在深海腰上,手松松捞着深海后颈。
像个大型毛绒挂件。
真可爱。
深海默契伸手捞着少年的腿,承接他大部分体重,两人静静靠在一起,听江川安抚情绪激动的石头。
……哦,陈思月。
也许是一场大哭让陈思月发泄了情绪,也或许是陈思月的副作用体现在猫科动物纤细的神经……
总之,等江川说完他所知道的陈家父母的情况,陈思月便恢复了精神,猫尾巴高高扬起,围着江川绕圈:“江川哥哥!我饿了!兔肉米汤一点都不好喝……”
江川:“……好吧。”
他带着小少年去吃饭。
慕林书没什么精神地跟着去,离开地下室前又停步,扭头看向雪生。
他别别扭扭地犹豫了下,说:“那我也去吃饭了。”
“……哦,那去吧!”
雪生歪头,所以为什么要和他打报告啊。
等大家又闹哄哄地都离开,雪生才吧嗒跳下来,和深海一起慢悠悠爬上去,“他们身上都是汗,挤在一起不嫌臭吗?”
“很臭,下次有人靠近你记得叫我来。”深海趁机杜绝有人莫名其妙扑进雪生怀里的可能。
“雪生……”
但很可惜,才走出地下室没多久,就有人等在墙角,准备拦下雪生了。
孟泽垂头,低落道:“可以和你聊聊吗?只有你。”
“嗯?”
雪生看看已经跑到隔壁小二层吃饭,只看到个背影的其他人,又仰头看看深海。
深海:“……”
该死的弱小的昆虫。
无奈给雪生顺了顺长耳朵的男人转身,在只有孟泽能看到的角度面无表情地留下一个冰冷的眼神。
孟泽……孟泽默默提醒自己以后尽量不要落单。
“好啦,你想聊什么。”
找了棵茂盛的树,雪生三两下爬到树杈坐下,等孟泽慢吞吞也爬上来,才懒懒提醒:“不要扑在我身上哭哦,我不喜欢。”
“……”孟泽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
只有石头那种十四五岁性格不稳定的孩子会这样,就像是……十四岁的他一样。
从长出蝴蝶翅膀想跳楼后情绪一直很低落的孟泽,看起来更低落了,仿佛翅膀上掉下来的都不是鳞粉,而是四个大字‘我不开心’。
但和雪生又有什么关系。
雪生屈起一条腿,撑手支着脑袋,远远看着落日余晖中的两套小二层小基地。
暖风吹起发丝,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孟泽没发现雪生漠然的神色,只余光瞥见雪白柔软的白发,紧绷的精神也突然松懈下来。
“我妈妈……好像也是被拐回来的、不,绝对是。”
“嗯……”
孟泽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能让慕林书捂嘴尖叫想报警的程度,但没接受过正常教育的雪生反应很平淡。
听到什么都能无所谓地消化掉吧。这正是孟泽想要向雪生倾吐心声的原因之一。
“我有意识起,妈妈就住在地下室……”
孟泽声音很低,抱膝失神地望着落日。
孟泽的妈妈时而正常,时而疯癫。正常的时候会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教他写字读书,和他说一些外面的事情。
不正常的时候……
孟泽下意识摸了摸额角至今没消的疤痕,又瞄了一眼安静倾听的雪生,“后来……”
后来妈妈和村里另外一些女人不知道怎么联系上,闹出了很大的事。
那一天夜里,村里到处都是血腥味,比现在还要浓重,之后孟泽就再也没见过妈妈。
留给他的、和妈妈有关的,只剩下读书的习惯。
孟泽从画满衣着清凉女性的杂志缝隙,看各种各样的文字,想象外面的世界。
直到不久后,村南的黎阿伯抱回来一个婴儿,一个穿戴精致,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和深山格格不入的婴儿……
“几年后,村北的石阿伯也突然有了个发育迟缓、五岁了还什么都不懂的养子。”孟泽这么说着,却并不怎么在意石头。
哪怕石头从地下室恢复后,一直偷偷用仇恨的眼神偷看他和孟林、朱明、狗熊,显然石头恨这个村子的所有人。
“他恨我们是应该的,我们也无所谓。”
孟泽稍稍恢复了精神气,冷哼一声,“朱明是,狗熊也是,死光了的其他人也是。”
“妈妈逃跑时我五岁,和石头一样记事了,这样的事也不止发生了一次,即使他们当时不记事,之后也该记得,但对我们从小就住在村里的人来说,这就是很正常的事。”
嘴上这么说,孟泽语气里却带着些许自嘲。
“哎……”
孟泽自闭了,雪生就有点兴趣了,他拉长了尾音,“我的记忆里没有啊……”
“你会让一个谁的话都听的小傻子出来看热闹、或者说捣乱吗?”孟泽反问。
“……”小傻子撇嘴。
“总之!”
又不小心说了小傻子,孟泽懊恼,连忙道:“雪生你在外面的父母也许比石头的还要好,还要更爱你。”
孟泽郑重地看向雪生,看向他幼年时对外面世界的父母之爱最美好的想象,“雪生,你应该离开这里。”
“……切。”
半晌,少年才咕哝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