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专属于沈家家主的车驶入尉家别墅区深处的主宅。没有喧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尉家核心成员,以现任家主为首,早已整齐地跪伏在主宅前精心打理的花园小径两侧,额头触地,姿态卑微而恭顺。
车门打开,沈谨踏出,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气场冷冽如霜刃。他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伏的人群,最终在尉霖父母微微颤抖的身影上停留了不足半秒。
“起来吧”沈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尉霖如同沈谨的影子,沉默地落后半步。他的目光极力控制着不去搜寻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但血脉的牵引是如此强烈。他看到了父亲花白的鬓角,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看到了母亲低垂的眼睑下,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激动。她的身体似乎比上次远远瞥见时更显单薄。
一股汹涌的酸涩瞬间冲垮了尉霖精心构筑的心防,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呼吸的平稳和姿态的恭敬。他死死盯着沈谨锃亮的鞋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沈谨在尉父的引导下步入主宅,象征性地视察了家族产业的核心数据和几个关键项目。整个过程,尉霖如同最精密的机器,高效地完成着各项指令:递文件、操作设备、低声传达沈谨的询问。
然而,当他不经意间扫过角落,看到母亲因为久站和病痛,身形微晃,几乎被旁边的人用力搀扶住才站稳时,尉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一瞬。他的呼吸乱了半拍,虽然立刻调整,但那一刹那的失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沈谨正在听尉父的汇报,眼神并未转向尉霖,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却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车辆驶入卫家戒备森严的庄园。迎接的场面同样宏大而压抑。卫家现任家主卫彦的父亲带领核心成员跪伏在训练场中央。他的身躯魁梧,跪姿标准,但当他抬起头迎接沈谨的目光时,尉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虎目中一闪而逝的贪婪。
卫彦,卫家最无关紧要的子弟,将他“献”给沈家,是家族地位提升的“投名状”。
沈谨只是视察了卫家负责的沈氏集团核心区域安保系统的实时演示。整个过程,卫家掌权人的回答恭敬而流利,挑不出错处,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凝滞的气氛。沈谨要求测试极端入侵情况下的响应速度,他立刻执行,但眼神深处那份贪婪,如同淬毒的暗器。
尉霖站在沈谨身后,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暗流。卫家的野心,因为卫彦的“牺牲”而扭曲,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或许是不满,或许是想要更多。沈谨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过,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百里家的庄园位于半山,奢华现代。迎接的场面最为夸张,所有核心成员身着华服,跪伏在红毯两侧。现任家主百里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
“恭迎家主莅临!百里家上下感念家主恩德,愿为家主肝脑涂地!”百里雄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激动。
沈谨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百里雄,落在他身后一个妆容精致、眼神带着野性的年轻女子身上——百里芊,百里雄最受宠的女儿。百里芊也跪着,但她的腰背挺得比旁人更直,目光大胆地迎上沈谨的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和野心。
百里家原是三等家族之首,距离二等只有一步之遥。顾家和李家因触怒沈谨被贬黜,空出的位置让百里雄嗅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每一句汇报,每一个动作,都在极力展示百里家的价值、能力和绝对的忠诚。他甚至刻意引导沈谨注意到百里芊在家族新开拓的海外业务中的“突出贡献”。
“家主,小女芊芊虽然年轻,但在商场上颇有几分胆识,一直仰慕家主威仪,渴望能为家主、为沈氏尽一份力……”百里雄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意图明显——他想将百里芊送到沈谨身边,哪怕只是近身侍奉,也是家族晋升的巨大筹码。
沈谨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在百里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百里雄那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贪婪的眼底。百里家想升二等的野心,如同沸水,几乎要溢出表面。
视察结束,车队在沉沉的暮色中驶离百里家奢华的庄园。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谨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尉霖坐在副驾,身体依旧挺直,但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父母苍老病弱的身影、父亲搀扶母亲时颤抖的手、母亲那强忍痛苦的眼神……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心。思念与担忧如同藤蔓,疯狂缠绕,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他从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身为私奴,连关心至亲都是一种奢侈的罪过。
就在这时,沈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如同冰锥刺入尉霖混乱的思绪:“尉霖。”
“主人。”尉霖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父母,”沈谨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尤其是你母亲。”
尉霖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主人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失态,看到了自己无法完全隐藏的关切!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思念更甚。他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声线回答:“劳主人挂心。他们……是有些旧疾。”
“嗯。”沈谨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这简单的回应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尉霖心惊胆战。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许久,就在尉霖以为煎熬即将结束时,沈谨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月底会议之前,三家的评估报告要放在我桌上。尉家的老人……可以适当关照,你亲自安排,卫家那边敲打敲打。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百里家那个百里芊,把她所有的背景资料,特别是她经手项目的所有细节,以及百里家近半年所有的资金往来,一并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
“是,主人。”尉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刚才的恐惧和心痛都是幻觉。他明白,沈谨不仅洞悉了卫家的不甘、百里家的野心,更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尉霖内心最隐秘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