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百里茗面试完最后一个候选人,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卫彦。
他站在那儿,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百里茗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卫彦?”
卫彦走进来,在门口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百里茗脸上。
“听说你在做这个。”他说,声音很平,“我来看看。”
百里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卫彦第一次主动找他,第一次愿意跟他说话。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卫彦没有坐。他依旧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百里茗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我不明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能做到的?”
百里茗沉默了一瞬:“你指什么?”
“跪在别人脚底下,”卫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另一个人,还能……还能这么平静地做别的事。你怎么做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百里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羡慕?
“卫彦,”百里茗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在‘忍’?”
卫彦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百里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景色。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不是在忍。”他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转过身,看着卫彦。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十二年。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值了。现在……”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他就在我身边。他收下了我。你觉得我会觉得这是‘忍’?”
卫彦沉默着。
百里茗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卫彦抬起头。
“当年在基层选拔,几百个人,我一眼就看中了你。”百里茗的声音放柔了些,“不是因为你的身体素质最好,也不是因为你的战术动作最标准。是因为你眼睛里有一股劲儿——不服输,不甘心,不想被人踩在脚下。”
卫彦的嘴唇抿紧了。
“那股劲儿,我很喜欢。”百里茗说,“但现在,你得学会用它去面对一些事,而不是用来恨。”
“我没有恨。”卫彦的声音有些硬。
“你有。”百里茗看着他,“你恨主人把你困在这里,恨他让你失去自由,恨他……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卫彦的脸色微微发白。
百里茗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但我告诉你,卫彦,你恨错人了。主人从来没逼过你。你母亲的病,是他安排医院,是他出钱治。你想去医院照顾,他准了。你不想伺候他,他也没强迫过你。你所有的恨,其实不是恨他,是恨自己——恨自己没能力保护母亲,恨自己没本事反抗,恨自己只能靠这种方式,换你妈一条命。”
卫彦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泛红。
百里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心疼。这是他带了三年的兵,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卫彦,”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别把力气花在恨上。没用。”
卫彦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垂着眼,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那你呢?你真的……不觉得委屈吗?”
百里茗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委屈?”他说,“每天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说话,能伺候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觉得,这叫委屈?”
卫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复杂,有困惑,还有一丝慢慢浮现的……动容。
“我不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想,”百里茗说,“但至少,别再用恨来折磨自己了。不值得。”
卫彦沉默了。
窗外的夕阳正在落下,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两个曾经在军营里朝夕相处的人,此刻站在这里,隔着身份的巨变,隔着各自的选择,相顾无言。
终于,卫彦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我会……想想的。”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百里茗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人愿意迈出第一步了。
那天晚上,百里茗没有接到召见的通知。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卫彦,想着沈卓寒,想着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人。这些复杂的关系,这些微妙的情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所有人都绑在一起。
但他不后悔。
从来没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慢沉入睡梦之中。
百里芊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见到哥哥了。
自从那日尉霖登门,告知她家主已收下百里茗,她便被拦在了沈家庄园的高墙之外。这是规矩——私奴入府之后,与家中的一切联系都要经过家主许可。她理解,却止不住地心慌。
哥哥是什么性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人在部队里待了十二年,骨子里刻着军人的刚硬。就算心甘情愿入了沈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冷硬能轻易磨掉吗?万一他不小心触怒了家主,万一家主没过几日就厌弃了他……
百里芊不敢往下想。
她试过从父亲那里打听,可百里雄对此事讳莫如深,只说“家主自有分寸”,便再也不肯多言。她试过托人传话给尉霖,永远得不到回复。越是这样,她越是不安。
必须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