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彦回到卫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子还没到门口,老远就看见大门洞开,门廊下的灯全亮着,照得门口那两棵石榴树都明晃晃的。管家小跑着迎出来,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一半:“二少爷回来了!老爷让备了晚饭,一直等着您呢。”
卫彦没说话,只是下了车,往里面走。路过正厅的时候,余光扫见桌上摆着几道他从前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盅炖得浓白的汤。他父亲坐在主位上。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那语气,温和得像是另一个人。
卫彦在门口站了一瞬。他想起上次回来的时候,这扇门关着,灯黑着,管家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他领到后院那间小屋里。他想起母亲病危那天,他跪在这间正厅的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这个男人只是端着茶,淡淡地说“卫家不养没用的人”。
现在,他不过是去沈家见了那个人一面,连留都没留下来,待遇就变了。
“吃过了。”卫彦说,没有进门,转身往后院走。
卫父在身后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彦儿,家主那边……”
卫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召见。没说什么。”他说完就走了。
身后传来卫父和继母压低的交谈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语气里的热切,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卫彦走进后院那间小屋,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那些人不知道,他根本没留下来。他们只知道,家主召见了他,这就够了。就够他们换一副嘴脸,够他们把他当个人看。卫彦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好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那些人怎么想,不重要了。他只想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不只是为了母亲,也是在某一刻突然发觉自己对那人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
沈卓寒新剧杀青的消息,是顾时川最先嚷嚷出来的。
那天他周末回家,一进门就举着手机冲进来:“卓寒哥!你上热搜了!新剧杀青!”
沈卓寒正在厨房煲汤,头也没回:“热搜有什么稀奇的,又不是没上过。”
顾时川不死心,凑到他旁边念热搜词条,沈卓寒被他吵得头疼,一把夺过手机扔在沙发上。顾时川正要抗议,余光瞥见楼梯上下来的人,立刻闭了嘴,乖乖站好。
沈谨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吵闹声瞬间消失。顾时川低着头假装整理茶几,沈卓寒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忙活。沈谨在沙发主位坐下,扫了一眼茶几上被扔在那儿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热搜词条。他没说什么,只是端起沈卓寒刚泡好的茶,抿了一口。
晚餐的时候,沈卓寒才提起正事。他给沈谨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声音不大不小:“主人,新剧后天杀青。导演说想办个庆功宴,问主办方那边能不能赏光。”
沈谨接过汤,喝了一口。顾时川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主人,您去吗?”
沈谨看了他一眼,顾时川立刻缩脖子。沈卓寒也紧张起来,手里的汤勺攥得有点紧。沈谨把汤碗放下,慢条斯理地说:“后天什么时候?”
沈卓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晚上七点。”
沈谨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知道了。”
沈卓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顾时川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多谢主人。”
庆功宴那天傍晚,沈谨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色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袖口的袖扣是低调的墨玉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顾时川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沈卓寒站在一旁,也是一愣——主人平时在家穿得随意,他都快忘了,主人穿上正装是什么样子。
沈谨扫了他们一眼:“怎么?”
顾时川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最后憋出一句:“主人好帅。”
沈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明显弯了一下。尉霖从外面进来,说车备好了。沈谨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沈卓寒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顾时川一眼:“在家老实点。”顾时川嘿嘿笑,冲他挥手。
车子驶出沈家私邸。沈卓寒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看后座的沈谨。沈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姿态闲适。沈卓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主人,今晚来的都是圈子里的人,可能……会比较乱。”
沈谨没睁眼:“乱什么?”
沈卓寒斟酌着措辞:“就是,可能有人会来套近乎。奴怕打扰到主人。”
沈谨睁开眼,看着他:“你怕他们打扰我,还是怕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
沈卓寒愣住了。沈谨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淡淡的:“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既然去了,就不怕让人知道。”
沈卓寒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主人愿意让人知道。主人不介意。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轻声说:“是。”
酒店顶层,灯火辉煌。
沈谨的车刚到门口,就有眼尖的人认出了车牌。制片人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对折:“沈董!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沈谨下车,礼貌性地握了握手,语气淡淡的:“恭喜杀青。”
就这简单的四个字,制片人已经激动得不行,连声道谢,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沈卓寒落后沈谨半步,姿态恭谨。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沈谨让人给他定制的,剪裁和面料都是最好的。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导演、主演、投资方代表,三三两两地聊着。沈谨一进门,整个厅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了。那些正在交谈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制片人引着沈谨往主桌走,沈卓寒跟在后面。有人想上前搭话,被制片人的眼神挡了回去。沈谨在主位坐下,沈卓寒在他左手边坐下——那个位置,是全场仅次于主位的位置。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目光在沈卓寒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导演过来敬酒,对着沈谨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又夸沈卓寒演技好、敬业、前途无量。沈谨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听导演说完,才淡淡地开口:“他还年轻,还要多磨。”
导演连声称是,沈卓寒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压着笑意。
导演敬完酒,识趣地退开了。又有人凑过来,是另一个投资方的代表,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跟沈谨寒暄。沈谨应付了几句,那人又转向沈卓寒,举着酒杯说:“沈先生演技真好,前途无量啊。”
沈卓寒客气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正要喝,沈谨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明天还有事,酒就不喝了。”
那人一愣,连忙放下酒杯:“是是是,沈董说得对,改天再喝,改天再喝。”
沈卓寒放下酒杯,心里暖洋洋的。主人不让他喝酒,不是因为管着他,是在替他挡。那些人敬酒,敬的不是他,是主人身边的人。主人知道,所以替他挡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让沈卓寒上台说几句。沈谨看了他一眼:“去吧。”
沈卓寒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上台。聚光灯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台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谨身上——那个人正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卓寒深吸一口气,开口了。说了些感谢导演、感谢剧组的客套话,最后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还要感谢一个人。他一直在我身后,让我知道,不管演什么,都有人在支持我”
台下掌声响起。沈卓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沈谨端着茶杯,没有鼓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小,小到周围的人都未必注意到,但沈卓寒看见了。他走下台,回到沈谨身边坐下。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想跟沈卓寒套近乎。沈卓寒正要应付,沈谨忽然站起身:“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制片人连忙过来:“沈董,宴会还没结束……”
沈谨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还有事。你们继续。”
没有人敢拦。沈谨迈步往外走,沈卓寒跟在后面,落后半步。走到门口时,沈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厅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制片人脸上:“卓寒这部戏,辛苦了。后续的宣传,沈氏会配合。”
全场再次安静。制片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沈氏配合宣传?沈氏什么时候管过这种小事?他看了一眼站在沈谨身后的沈卓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个人,不只是沈氏旗下的演员,更可能是圈内人都心照不宣的关系。
沈谨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沈卓寒跟在他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沈卓寒站在沈谨身后,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主人,刚才……”
沈谨按了一楼按钮,语气淡淡的:“怎么,不想让人知道?”
沈卓寒摇头:“不是。奴就是怕给主人添麻烦。”
沈谨看了他一眼,电梯里空间狭小,那一眼的距离很近。沈卓寒能看见他眼底的淡淡笑意:“添什么麻烦?你是我的人,不需要藏着。”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谨迈步走出去,沈卓寒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主人说,你是我的人,不需要藏着。这句话,比任何奖赏都重。
车子驶出酒店,融入夜色。沈卓寒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看后座的沈谨。沈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兴了?”沈谨忽然开口。
沈卓寒愣了一下,老实点头:“高兴。”
沈谨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