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尉霖能听见卫彦的呼吸声,急促而不稳,像一个人在跑步机上拼命奔跑,却怎么也追不上什么东西。
“尉哥,”卫彦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我被赶出去了,主人不要我了。我连跪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我懂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多余。觉得主人有了别人,不需要你了。然后拼命做事,拼命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直到把自己逼垮。”
尉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卫彦。”
“我在听。”
“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卫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尉霖闭了一下眼。他当然知道卫彦想说什么——卫彦在用自己的经历来揣测他,以为他住院是因为和卫彦一样的理由。因为不被需要,因为被冷落,因为主人身边有了更多的人。
但尉霖不想听这些。
不是因为卫彦说得不对——事实上,卫彦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他最痛的地方。他确实在害怕,害怕自己变得可有可无,害怕自幼的陪伴抵不过一个又一个新人的到来。
但他不想从一个被主人赶走的人嘴里听到这些。
那让他觉得自己和卫彦是一样的。
而他和卫彦不一样。他自幼跟着主人,从来没有让主人失望过。他不会像卫彦那样,带着怨怼和恨意,把主人给的一切都当成羞辱。
他不会。
“卫彦,”尉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的关心我收到了。我身体很好,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自己。”
这是要挂电话的意思了。
卫彦听懂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尉哥,你多保重。”
“嗯。”
尉霖正要挂断,卫彦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急,像是怕来不及说出口:
“尉哥——主人对你是不一样的。你别像我一样,等到被赶走了才想明白。”
尉霖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没有按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卫彦的声音在发抖,“主人对你是不一样的。你住院的时候,他每天去看你。他把你的工作都接了过去。他因为你没水喝要处死两个家奴。这些事情,沈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是主人放出来的消息,是主人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地位”
“他不会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做这些。你不会变成我这样。你不会被赶走。”
“所以你别怕。”
尉霖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卫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该说这些的。我没资格说这些。我就是……不想看着你也那么难受。你从来不说的,但我知道你难受。”
“你跟我一样,什么都往心里咽。咽到最后,就咽出病来了。”
“你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了。
尉霖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端传来的忙音。
房间里很安静。
他慢慢放下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七分三十二秒。
七分三十二秒。一个被赶出沈家的人,打来电话,告诉他“你别怕”。
尉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眶热得发疼。
他没有哭。他只是仰着头,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直到那股热意慢慢退下去。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百里茗发的:
“卫彦给你打电话了?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他最近状态不好,如果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尉霖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没事。放心。”
走廊另一头,沈谨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有进去。
他手里握着手机,他在尉霖房间门口听到了二人所有的通话内容。
听卫彦用那种沙哑的、发抖的声音说“主人对你是不一样的”。
听卫彦说“你别像我一样,等到被赶走了才想明白”。
听卫彦说“你不会被赶走”。
听卫彦说“你别怕”。
沈谨站在门口,手指搭在扶手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在旁边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到太阳穴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想起卫彦被赶走的那天。
沈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什么都没有说。
他给过卫彦机会。很多次。容忍他的怨怼,容忍他的冷脸,容忍他把每一次侍寝都当成羞辱。沈谨不说,但不代表他看不见。
他等着卫彦自己想明白。
但卫彦没有。他选择了最蠢的方式——故意泡坏茶,故意惹怒他,逼他开口赶人。
好像在说:你看,你就是不要我了。我就知道。
沈谨如他所愿。
后来百里茗出手,说卫彦母亲病危,说卫彦走投无路。沈谨默认百里茗帮助他。
再后来,卫彦还没有想明白。
他让尉霖传了一句话:“回来可以。但你现在想的还不够。等你想清楚了,再来。”
卫彦问:“想清楚什么?”
尉霖说:“主人没说。让你自己想。”
卫彦这个人,心思太重。
他想起卫彦跪在书房门口的样子,脊背挺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全是灰。沈谨从来不需要揣度任何人的心思。他是沈家家主,规矩是他定的,路是他给的。卫彦要走,他不拦。卫彦想回来——那就拿出想回来的样子,别让他猜。
他不是猜不透。是不想猜。
这世上能让沈谨花心思去猜的人,还没出生。
卫彦今晚那通电话,倒是有点意思。不是求情,不是诉苦,是跟尉霖说“你别怕”。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有余力担心别人。
等他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想回来,再说。
不急。
凌渡被尉霖带着熟悉日常事务,从最基本的开始学:哪个房间是谁的、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书房的文件怎么分类、主人不在时书房不得私自进入、什么人来了要通报、什么人来了直接请进去。
凌渡记性好,学得快,尉霖说一遍他就能记住,第二天抽查也答得一字不差。尉霖对他很满意,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说“还行”。
凌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尉霖注意到他的反应:“怎么了?”
“没什么。”凌渡摇头,“就是……主人也说过这两个字。一模一样。”
尉霖没接这个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耳根红了一瞬,凌渡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