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彦是在挂断电话之后才想明白的。
不是顿悟,不是灵光一闪,是那通电话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像碎石子一样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了一整夜,磨到最后,棱角都磨平了。
他想明白什么了?他想明白的是自己不该恨,不该怨,不该把一切都当成羞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凭什么恨,凭什么怨,凭什么把主人的容忍当成理所应当。
主人给过他机会,很多次机会,容忍他的怨怼,容忍他的冷脸,容忍他把每一次侍寝都当成耻辱,不是因为主人不在意,而是因为主人在等他——等他放下那些无谓的骄傲,等他看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那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卫彦坐在卫家老宅的客厅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窗外天光微亮,一夜没睡的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想起自己被送进沈家的第一天。跪在堂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恨。他恨沈谨,恨卫家,恨这世上所有人。
但现在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老宅里,忽然想明白了另一个可能——
沈谨是沈家家主,从来只有别人揣度他的一举一动,何时需要他去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他容忍卫彦的怨怼,容忍卫彦的冷脸,容忍卫彦把一切都当成羞辱——这已经是沈谨能给的最大限度的耐心。
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把自己的骄傲当成尊严,错把想要留下当成想要逃离。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留在沈谨身边。不是因为在外面走投无路,不是因为母亲不在了无处可去——是因为他想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逃了这么久,最后发现,他所有的心绪起伏、所有的怨怼不甘、所有的辗转反侧,都绕不开那一个人。
卫彦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把胸腔里积了很久的东西都吐出去了。他拿起手机,拨了百里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卫彦?”百里茗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这么早,什么事?”
“团长”卫彦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想见主人。”
百里茗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问。但主人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我知道。”卫彦说,“谢谢”
挂了电话,卫彦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他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找出剃须刀,把脸刮干净。又找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换上,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收拾整齐的自己,忽然想起沈谨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沈家的人,走出去要有沈家的样子。”
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是规矩,是要求,是沈谨对私奴的物化。
现在他懂了。那是沈谨在教他——不管在什么位置,都要把自己当个人看。
卫彦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沈谨,不知道沈谨愿不愿意见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是先跪下认错,还是先把想明白的事说清楚,还是什么都不说,等沈谨开口。
他不知道。
百里茗的消息是在上午十点回过来的。
只有一句话:“主人让你去沈氏等着。”
卫彦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沈氏。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沈谨没有让他去庄园,而是让他去沈氏——一个公开的、正式的、属于“沈家家主”而不是“沈谨”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卫彦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卫彦,他会觉得这是羞辱——让他一个被赶出去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走进沈氏,像在宣告什么。
但现在的卫彦不这么想了。
他站起来,拿了钥匙,出门。
前台看见卫彦,低头查了一下,点头:“总裁吩咐过了,请您在贵宾休息区等候。总裁现在有会议,预计下午三点结束。”
卫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好。”他说。
前台把他引到一楼的贵宾休息区,问他要喝什么。他说不用了,谢谢。前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卫彦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休息区很大,落地窗对着街景,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偶尔有沈氏的员工经过,隔着玻璃看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三个半小时。等两个月来所有的煎熬画上一个句号。等沈谨愿意见他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是原谅,是冷脸,是再一次被赶走,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让他回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管沈谨说什么,他都不会再逃了。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他不是走投无路才想回来,他是终于敢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想离开。
沈谨的会议比预计结束得早。
下午两点四十分,会议室的门开了。沈谨走在最前面,方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搭在他肩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你们家那个新来的,时承送的那个,”方凌一边走一边说,手指在沈谨肩上点了点,“长得倒是清秀,但看着太乖了。你喜欢这种的?”
沈谨没理他。
“我跟你说,太乖的没意思,”方凌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以前那个——”
沈谨瞥了他一眼。不重,但方凌识趣地闭了嘴,笑嘻嘻地把手收回去。
“行行行,不说。”方凌把手插进裤袋里,跟沈谨并肩往休息区走,“我就是来蹭顿饭,你别摆这张脸。我跟你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方凌认出了他,挑了一下眉,转头看沈谨。
“卫彦?”方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