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问好,不是寒暄,是“你怎么在这儿”——像在问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卫彦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看见方凌搭在沈谨肩上的手,看见方凌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看见方凌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甚至不是轻蔑,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方凌肯给尉霖面子,肯跟沈卓寒说两句话,是因为他们是沈谨身边亲近的人。而他卫彦?
什么都算不上。
卫彦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该说什么?该站起来说“方少好”?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该装作若无其事地等沈谨先开口?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凌也没等他回答,转头对沈谨说:“你有事的话我先去吃饭,你忙完了给我电话。”
沈谨没看方凌,目光落在卫彦身上,语气平淡:“不用。你等着。”
方凌耸了耸肩,往旁边的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他没有走——沈谨说“等着”,他就等着。这不是客气,是默契。
卫彦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休息区的空气都变薄了。
方凌在旁边玩手机,偶尔发出一声轻笑,不知道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沈谨站在两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卫彦知道这是沈谨的方式——不说话,等你开口。等你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等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很重,重到方凌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刷。
卫彦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额头没有贴地——他不想用那种标准的、程式化的跪姿。他想让沈谨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这一次不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主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沈谨没有说话,垂眼看着他。
“奴来请罪。”卫彦说,“也是来求主人让奴回来。”
方凌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他没有抬头,像是不感兴趣,又像是在给卫彦留最后一点体面。
卫彦不在乎。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他还在乎面子,在乎别人怎么看,那他就还是以前那个卫彦,那个把一切都当成羞辱的卫彦。
他不是了。
“奴以前不懂事,”卫彦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荡,“把主人的容忍当成不在乎,把主人的给的脸面当成施舍。奴心里有怨,有恨,但奴现在知道了——那些怨和恨,不是冲着主人的。是冲着奴自己。”
“奴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只能靠家里送到沈家来才能活。奴把对自己的怨怼,都撒在了主人身上。奴做的那些事,是奴对不起主人。”
卫彦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
“主人让奴走,奴走了。奴在外面待了这些日子,想了很多。想主人为什么容忍奴那么久,想主人为什么最后让奴走,想主人为什么在奴走之后不见奴。”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奴想明白了。”
“主人容忍奴,是给奴机会。主人让奴走,是因为奴自己不珍惜那些机会。主人不见奴,是因为奴没有想明白——奴想回来,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不是因为母亲需要沈家的医疗资源,不是因为奴在外面活不下去。”
“是因为奴想在主人身边。”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卫彦的声音几乎是碎的。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谨,没有躲,没有闪,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真心话都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冷脸和沉默底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奴说不清楚。也许是第一天,也许是中间某一天,也许是离开之后。但奴一直在骗自己,奴骗了自己太久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奴想回来。不是回来做沈家的私奴——是做主人的奴。泡茶也好,做饭也好,跪着也好,做什么都行。奴就是想待在主人看得见的地方。”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求主人给奴一个机会。”
休息区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方凌放下手机,看了卫彦一眼。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漫不经心,不是无所谓,是某种审视。他看了卫彦三秒,然后转头看沈谨。
沈谨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卫彦的脊背在微微发抖,额头贴着地面,露出来的后颈瘦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像要来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沈谨沉默了很久。
久到卫彦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久到方凌都开始觉得无聊,又拿起了手机。
然后沈谨开口了。
“抬头。”
卫彦直起身,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没有哭。他跪得笔直,看着沈谨,目光里有忐忑,有期待,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说想回来,”沈谨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为了你母亲?”
卫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母亲的病,奴当然想治。但那是另一件事。奴想回来,是因为奴想回来。不是因为母亲的病,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
“是因为奴想明白了。奴这辈子,最不想待的地方,就是没有主人的地方。”
沈谨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