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阿辉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包,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他走到沈谨面前,弯腰,把包递过去。
“沈先生,这是爷的东西。爷交代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交给您。”
沈谨看了那个包一眼,接过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把配枪,两个弹匣,一沓文件,还有一个信封。沈谨先拿起了那把枪,薛安的配枪。枪身上有磨损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枪管里没有火药残留,显然薛安去仓库的时候没有带。沈谨的手指在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
他拿起那沓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坤山的完整档案——照片、住址、手下名单、资金流向、走私渠道,甚至还有坤山在曼谷的几处房产的详细地址。沈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坤山的资料。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薛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哥,东南亚这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坤山这个人不老实,我盯着他有一阵了。要是哪天我出了事,这些东西你用得着。别担心我,我命大。——薛安”
沈谨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就看不清了。薛安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去仓库之前?还是更早?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他一个人去仓库,不带人,不带枪,是觉得能谈拢,还是——他知道谈不拢,但他不想让沈家的人掺和进去?
沈谨把便签纸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阿辉。
“这些东西,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阿辉想了想:“大概两个月前。爷说,这些东西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还说了——‘如果用不上,就当我瞎操心。’”
两个月前。那时候薛安还在东南亚,还没有去A市,还没有在沈谨面前跪下来求那一晚。但他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送死的人,提前把遗书都写好了。
沈谨把信封放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
“阿辉,你手下的人,谁最熟悉坤山的底细?”
“巴颂。坤山那边的事一直是他盯着。”
“叫他来。十分钟之内。”
阿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分。“是。”他转身跑出去。
沈谨转过头,看着ICU的门。薛安还在里面躺着,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沈谨来了,不知道沈谨看了他写的信,不知道沈谨口袋里装着他的遗书——如果他管那东西叫遗书的话。
“蠢货。”沈谨又骂了一句。
十分钟后,巴颂到了。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泰国人,矮壮结实,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见沈谨的时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薛安的“哥”会出现在这里。
“沈先生。”巴颂弯腰行礼。
沈谨没有寒暄。“坤山手下有多少人?”
“核心的有十几个,外围的加起来大概百来号。但有枪的不多,大概二三十个。”
“他的生意呢?”
“主要是走私——军火、毒品,什么都沾。这两年还想洗白,开了几个娱乐场所,但底子还是黑的。”
“后台呢?”
巴颂犹豫了一下。“本地有几个警察收他的钱,但不算是后台。他真正的后台——”
“说。”
“他背后有人。不是泰国的,是国内的。但爷没说是谁,只说让兄弟们小心。”
沈谨的眼睛眯了一下。国内的人。难怪薛安一个人去——他不是去谈判,他是去摸坤山的底。他想知道坤山背后的人是谁,所以他不带人、不带枪,一个人走进那个仓库。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不惊动对方。
沈谨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椅背上,没有叩。他看着ICU的门,看了很久。
“巴颂。”
“在。”
“坤山现在在哪?”
“在西郊的一个别墅里。他的据点,平时有七八个人守着。”
沈谨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百里茗。
“百里茗,你留在医院。看好薛安。任何人要进ICU,必须经过你。”
“是。”百里茗没有多问。
沈谨转向卫彦。“卫彦,你跟我走。”
卫彦站起来,背挺得笔直。“是。”
沈谨看着阿辉。“你手下四十个人,能调动的有多少?”
“全部。”
“让他们分三路。一路去坤山的别墅外围守着,不许惊动他。一路去他在城里的几个场子,天亮之前给我摸清楚有多少人、多少枪。第三路——”
他停了一下,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曼谷的天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三路,去查坤山背后的人。国内来的,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阿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之前觉得沈谨是来“谈”的,是来“处理”的,是那种西装革履坐在谈判桌前讲道理的人。但现在沈谨站在他面前,安排人手、分配任务、调动资源,语速不快,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图上。这不是来谈判的。这是来算账的。
“沈先生,”阿辉的声音有些发抖,“爷说过,如果出了事,让兄弟们听您的。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沈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辉。”
“在。”
“你跟着薛安几年了?”
“四年。”
“四年里,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国内那个人是谁?”
阿辉摇了摇头。“爷从来不提。但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人,沈谨惹不起。’”
沈谨的手指攥紧了。
“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卫彦跟在他身后,看见沈谨的后颈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卫彦跟了沈谨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