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尉霖准时上了楼。铺床,倒水,调灯。做完这些,他在床尾跪下来,安静地等着。
沈谨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起来。”
尉霖站起来。沈谨上了床,靠在床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尉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坐得很浅,脊背挺着,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沈谨伸手把他拉上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尉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又慢慢地松了。他靠在沈谨肩上,不敢把全部重量压上去。
沈谨低着头,看着尉霖的头顶。灯光下,尉霖的黑发里藏了几根白的,不多,但很明显。沈谨盯着那几根白发看了几秒,伸手拨了一下。尉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主人?”
“有白头发了。”
尉霖没说话。
“你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奴没事,不碍事的”
沈谨的手落下来,放在尉霖的肩膀上,将他圈在怀里,没有再说白头发的事。
“尉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了,主人。”
“二十五年。家里这些人,你怎么看?”
尉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主人问哪方面?”
“都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
尉霖想了想:“小寒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规矩学得慢,但心性好。这么多年,他算奴看着成长起来的。”
“你们感情最好。”
尉霖没有否认:“他当奴是哥哥。奴也当他是弟弟。他在外面骄纵,但在家里从来不跟奴摆脸色。”
他顿了顿,“上次主人罚他,奴心里不好受。不是觉得主人罚得不对,是觉得他受委屈了。”
“你心疼他。”
“奴心疼他,但主人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圣明无二的”
尉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他看着张扬,其实心思敏感。”
沈谨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是知道。”
尉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跟主人撒娇,跟奴也会”
沈谨没有说话,听着。
“顾时川是后来的。心思单纯,没什么心眼。小寒拿他当弟弟看,什么好的都想着他。”
尉霖顿了一下,“卫彦跟百里茗,奴不用多说。主人比奴清楚。”
“凌渡呢?”
尉霖想了想。“他底子好,做事细,但胆子小。时家教出来的,什么都怕。怕做错,怕越界,怕主人生气。他在慢慢改,但急不来。”
“你多带带他。”
“是,主人”
沈谨看着他。“你呢?”
尉霖愣了一下。“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
尉霖沉默了很久。沈谨没有催他,圈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尉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奴没想过。从小在家里,家里让奴做什么奴就做什么。跟了主人之后,主人让奴做什么奴就做什么。奴没有想过自己要什么。”他顿了顿,“奴只要主人好,家里好,就够了。”
沈谨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尉霖肩上,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尉霖。”
“奴在。”
“你怎么看我?”
沈谨的手搭在他肩上,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尉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沈谨感觉到靠在他肩上的那个人呼吸变了——不是变重,是变浅了,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过了几秒,尉霖从他肩上直起身,动作很快。他下了床,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主人,”尉霖的声音有些发紧,“奴不敢,奴不敢妄议主人,主人自然是天纵圣明的”
沈谨的手还保持着刚才圈着他的姿势,怀里空落落的。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靠在床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尉霖。
沈谨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尉霖跪在地上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太紧了,紧到像是在发抖。
“无妨。”
尉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上来。”尉霖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站在床边,不敢坐。
沈谨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床上。尉霖坐在床沿上,身体还是前倾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离沈谨很远。
“躺下。”沈谨说。
尉霖慢慢地躺下来,在床的最边上,身体绷得笔直,被子只盖到胸口。沈谨伸手关了灯。黑暗中,尉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没有平复。
沈谨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尉霖。”
“奴在。”
沈谨握着他的手。尉霖的手从冰凉一点一点地暖过来,心跳也从急促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沈谨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蜷缩了一下。一下,很轻。“睡吧。”
尉霖的头发蹭着沈谨的下巴,那几根白发在灯光下又闪了一下。沈谨看见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牵了一下。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沈谨的呼吸很稳,像是快要睡着了。尉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沈谨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主人。”
“嗯。”
尉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黑暗里试探着伸出一只手,怕碰到什么东西。“奴……还想求主人一件事。”
沈谨没有睁眼。“说。”
尉霖犹豫了一下。“奴斗胆。求主人明晚……让卓寒侍奉您”
沈谨睁开眼睛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尉霖的表情,但他的手指从沈谨掌心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握。
“你替他求?”沈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替他求。”尉霖的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发紧,“他心思敏感,这段时间您一直陪着奴,奴怕他心里难受”
沈谨沉默了很久。久到尉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你倒是不怕我生气。”
尉霖的手在沈谨掌心里微微发抖。“奴僭越了,请主人责罚”
沈谨看着尉霖。这个人五岁被父亲选中,跟了他二十五年。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这个人,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上,唯独不把自己当回事。
“知道了。”
尉霖的手指松了一下。“谢主人。”
沈谨没有再说什么。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