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客厅落地窗倾泻进来，沈谨靠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沈氏法务发来的合同草案，他逐条往下翻，眉头偶尔微蹙。
沈谨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的手机了。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窗外，眯了一下眼，又收回来。
眼睛有些酸，太阳穴也有些胀。他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按在眉心上，慢慢地揉。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注意到了。
凌渡看着沈谨闭眼揉眉心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想起在时家的时候，时承每次头疼，身边伺候的人立刻就会上去按。
他来这里这么久，规矩学了一套又一套，但从没有真正上手伺候过主人。尉霖在，沈卓寒在，怎么也轮不到他。
尉霖放下账册，站起来，走到沈谨身边，微微弯腰。“主人，眼睛不舒服？奴帮您按按。”他的手刚抬起来，沈谨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腕。
“你坐着休息，让凌渡来”
尉霖的手收了回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退后一步，侧过身，看了凌渡一眼。
凌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他听见沈谨说“让凌渡来”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凌渡抬起手，悬在沈谨太阳穴旁边，手指在发抖。他的指尖离沈谨的皮肤还有一寸的距离，不敢落下去。
尉霖站在旁边，轻声说：“力道先轻后重。主人不说停就一直按。”
凌渡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去，触到沈谨的太阳穴。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沈谨没有说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卓寒窝在沙发角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歪着头看着凌渡，看着他那双抖得不像话的手。他知道凌渡紧张，这种活儿第一次上手谁不紧张？他第一次给主人按的时候，手抖得比凌渡还厉害。
“用指腹，不要用指尖。”尉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沈谨。
凌渡调整了一下手指的角度，指腹贴上去，力道稍微重了一点。沈谨的眉头松开了。
凌渡不知道自己是按对了还是按错了，他不敢看沈谨的脸，只盯着自己的手指。尉霖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凌渡按了大概五分钟，手指已经不抖了，力道也稳了。沈谨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在半睡半醒之间。
沈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困意。
“跟尉霖学得怎么样？”
凌渡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学得好？太自大。说自己学得不好？那主人还怎么放心把事交给他。他的手指还按在沈谨太阳穴上，不敢停。
尉霖在旁边开口了。“他学得快。账目已经能独立整理了，庄园的日常调度也上了手。就是胆子小，有些事不敢拿主意。”
沈谨“嗯”了一声。“胆子小就多练。过段时间我跟尉霖、卓寒出门，家里的事你盯着。百里茗和卫彦在家，不懂的你问他们，时川你也看着点”
凌渡的手停了一下。“主人，奴怕——”
“怕什么？怕就学。学到不怕为止。”
沈谨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凌渡。凌渡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是。奴记住了。”
“行了，起来吧。”
凌渡站起来，退到一边。他的手还残留着沈谨太阳穴的温度，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份温度握在掌心里。沈卓寒从沙发角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主人，您什么时候出门？奴好提前收拾行李。”
“过两天”
沈卓寒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看了尉霖一眼。尉霖站在沙发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沉稳，看不出什么。但沈卓寒知道他在想什么——尉霖很少出门，更少跟主人一起出门。他大概在紧张。
晚上。沈谨从主卧出来的时候，尉霖和沈卓寒都在走廊里。沈谨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尉霖脸上扫过，落在沈卓寒脸上。沈谨拍了拍尉霖的肩膀。
“今晚凌渡上来。你们早点睡”
沈卓寒愣了一下，看了尉霖一眼。尉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低下头。“是”
沈谨转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尉霖”
“奴在”
“我答应你的事，我记得，先不急”
尉霖的手指攥了一下。他想起沈谨答应他今晚召幸沈卓寒的事情。他以为主人只是随口一说，过了就忘了。主人没有。他记得。尉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是，谢主人”
沈谨没再说什么，进了主卧。
凌渡在楼下磨蹭了很久。他把茶几擦了三遍，把厨房的碗筷重新摆了一遍，把客厅的窗帘拉好又拉开又拉好。他知道今晚要去主卧伺候，知道主人点名让他去，知道这是信任，是恩典，是他盼了那么久终于等到的机会。但他怕。尉霖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凌渡，上去吧，别让主人等”
凌渡深吸一口气，上楼了。
尉霖站在楼梯口，听着凌渡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相比于之前，他已经非常知足且高兴了，主人最近宠着他，让他受宠若惊，心中也有些许不安。
跟了主人快二十五年，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他是私奴，是随侍，是主人抬手就能够到的人。主人可以宠他，也可以不宠。宠是恩典，不宠是本分。
他从来不敢奢望什么，也不敢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但这段时间，主人对他太好了。好到他受宠若惊，好到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兴奋，是不安。
他怕什么？他怕主人只是一时兴起。
怕主人过段时间觉得没意思了，又把那些好收回去。怕自己习惯了这种好，等到没有了的那天，会受不了那个落差。
他太了解自己了。他不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拿起来就放不下，有了就舍不得。所以他宁愿从来都没有过。
他闭上眼睛。比起从前的患得患失，如今他能坦然接受主人的好，甚至因为这份好而欣喜，已是天大的进步。他要知足，更要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