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谨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尉霖伸手去扶,沈谨按住了他的手:“没事,头还有点晕。”
他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小奴都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他。沈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卫彦身上。
“卫彦,跟我上来”
卫彦的手指猛地攥了一下。他看了尉霖一眼,尉霖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安抚他,示意他跟上去。
沈谨没有去书房,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推开了玻璃门。
露台不大,摆着一把阳光椅,一张小圆桌。沈谨走过去,在阳光椅上躺下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闭了一会儿眼,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苍白了。卫彦站在露台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退出去。
“过来”沈谨没有睁眼。
卫彦走过去,在阳光椅旁边跪下。膝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姿态恭谨到了极点。他垂着眼,看着沈谨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沈谨睁开眼,看着卫彦的侧脸。卫彦跪在阳光里,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睫毛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谨看了他几秒,开口道:“你在想什么?”
卫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想说“奴没想什么”,但这句话说不出口。主人在问他,他不能撒谎。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的事情太多了——卫家跪在门口的父亲,昨晚的安保疏忽,主人被算计的画面,自己回来之后那些辗转难眠的夜。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他理不清,也说不明白。
沈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力度:“卫彦,你什么时候有了主人问话可以不答的规矩?”
卫彦的脊背猛地一僵。他的额头触地,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奴不敢!奴不是不答——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谨没有说话,等着他。卫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把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从喉咙里往外掏。
“奴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回来那天就怕。奴是戴罪之身,主人让奴回来,是恩典。奴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主人对奴不满意”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奴回来这些日子,主人没有再提过让奴侍寝的事。奴不敢问,也不敢想。奴告诉自己,能回来已经是恩典了,不该再奢望别的。
沈谨看着他,没有说话。
“奴知道奴不配。”卫彦的声音更低更碎了:“奴以前做的那些事,对主人的那些态度,奴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不该被原谅。主人让奴回来,奴已经感激不尽了。奴不敢求主人宠幸”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但昨晚的事……是卫家没有做好。奴姓卫,不管奴跟家里关系怎样,不管奴承不承认,奴都是卫家的人。主人会不会觉得——奴也是卫家派来的?会不会觉得奴跟卫家是一条心?会不会——”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说不下去了。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谨靠在阳光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听完了卫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声颤抖。他没有立刻说,沉默了很久。久到卫彦的泪已经干了一层。
卫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沈谨。
沈谨靠在椅子上,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卫家这些年,野心越来越大了。把你送进主家,是他们走的第一步棋。昨晚的事,安保疏忽只是表象,是他们想看看我的底线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这次的事,是必然的。不是昨晚也会是别的场合。我早就想敲打敲打他们了。”
卫彦跪在地上,看着沈谨。沈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疏离,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钉在卫彦心里。
“你姓卫,但你是我的人。你父亲跪在外面,不是替你请罪,是替卫家请罪。你不用替他背,也不用替卫家背。”
卫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主人,奴——”
“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沈谨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脸上。
卫彦低下头,声音涩涩的。“……是。奴记住了。”
沈谨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卫彦跪在阳光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等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些想问不敢问的话,那些压在心里压到发疼的东西,沈谨用几句话就把它捋顺了。不是因为他说的有多动听,是因为沈谨告诉他——你是我的人,不是卫家的人。
沈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侍寝的事,再说吧”
卫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是,奴等着”
沈谨没有再说话。他躺在阳光椅上,阳光晒在身上,头痛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卫彦跪在旁边的地板上,膝盖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动。
卫彦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傍晚时分,夕阳把沈家庄园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卫家的人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下面的石板地被体温捂热了又凉透,没有一个人敢动。
卫父跪在最前面,脊背从挺直慢慢弯下去,最后几乎贴在地上。卫华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疼。他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止都止不住。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沈家大门。他害怕,从骨子里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