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谨在家休养了几天,文件一摞一摞地往庄园送。他靠在书房椅子里批文件,速度不比在公司慢,薄薄一沓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完了。
他放下笔,拿起最后一份——淮家合作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淮家是A市顶尖家族,人脉广,手伸得长。这个项目说穿了没什么收益,投进去的钱能回本就是万幸,这个项目不过就是跟淮家走个人情往来。
沈谨的脑子里空了一瞬,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卡了一下齿轮。不是犹豫,是信息处理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存在。
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里。
“这个项目,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拿下”
尉霖站在书桌旁边,接过报告翻了两页,手指停了一下。他看得懂这个项目的账目,也知道淮家的底细,更知道这个项目唯一的竞争者是陈远舟的陈家。
沈谨从来不做没有收益的事,但这次他做了。为了什么?尉霖不敢深想,低下头。
“是,奴去安排”
他走出书房,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报告——没有什么收益的项目,主人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拿下。
尉霖的心跳快了几拍,手脚有些发凉。不是怕沈谨生气,是怕沈谨太在意了。在意到连商场上都要针锋相对,要用几个亿的项目去还那一下拉扯。尉霖把那份不安压下去,告诉自己——主人做什么决策都有主人的道理,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执行。他攥着报告下了楼。
……
包间里灯光明亮,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开了两瓶。沈谨坐在一边,淮北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不冷淡。
淮北这个人,A市商界谁都知道不好打交道,手段狠,手上不干净,话少,道上叫他淮爷。
合同签完了,最后一页翻过,两个人各自收了一份。淮北端起酒杯,朝沈谨举了举。
“沈总,这次合作,淮某承你的情”
沈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各取所需”
淮北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放下酒杯,目光从沈谨身上移开,落在旁边正在倒酒的尉霖身上,停了一下。
“沈总身边这个人,倒是忠心。淮某听说,沈总为了他,赔了不少钱”
尉霖的手一抖,酒液全浇在了沈谨的裤子上。深色的西装裤,酒液渗进去,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从大腿一直蔓延到膝盖。
尉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他把酒壶放下,抽了桌上的纸巾蹲下去擦沈谨的裤子,手指在抖,纸巾在抖,擦了两下发现根本擦不干净,酒已经渗进面料里了。
尉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触着地毯,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主人恕罪!奴失手了,求主人责罚”
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连倒酒这种事都做不好。脑海里反复转着淮北刚才说的那句话——“沈总为了他,赔了不少钱。”
那是真的。主人为了他,打压陈家,赔钱抢项目,做了那么多不计成本的事。他心里清楚,但他不敢想。现在淮北当着他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像是在他心上戳了一刀,疼得他手抖,疼得他连酒壶都握不住。
淮北看着跪在地上的尉霖,眼神变了。是同情?痛苦?或是透过他看到了一个人……
沈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尉霖,正要开口说“起来”,门被敲响了。一个侍者探进半个身子,声音不大。
“沈总,外面有一位陈先生,说是陈氏集团的,想见您”
沈谨的目光从尉霖身上移开。他当然知道“陈先生”是谁,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然后靠进椅背里,声音很淡。“让他进来。”
跪在地上的尉霖,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陈远舟来了。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泛白,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门开了,陈远舟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不太好。
他是来赔罪的。父亲听完他的坦白,打了他一巴掌,让他滚来沈谨面前请罪。来之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沈谨会冷脸,会羞辱他,会让他下不来台。
陈远舟都认了,谁让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当他走进包间的门,看见跪在地上的尉霖时,他的脑子一下子空了。
尉霖跪在沈谨脚边,额头几乎贴着地毯,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陈远舟站在那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见过尉霖,在酒会上,在宴会上,在公司洽谈的会议桌上。尉霖永远是脊背挺直、表情沉稳、滴水不漏的样子,对谁都是客气而疏离,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但不外露。他从来没见过尉霖跪着。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抓着尉霖的胳膊不放,想起自己说“我喜欢你”,想起自己说“来我这边吧”。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知道沈谨为什么对陈家动手了,不是为了商业利益,不是为了抢占市场,是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人。他看上了沈谨的私奴。
陈远舟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沈谨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没有说话。淮北端起酒杯,慢慢喝着,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尉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远舟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恐惧从脑子里硬生生压下去,走进来,在沈谨面前站定,弯下了腰。“沈总,陈远舟来给您赔罪”
沈谨看着他,没有说话。陈远舟的腰弯得很深,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那天晚上的事,是远舟唐突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远舟给沈总赔罪,给尉先生赔罪。”
沈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完了?”
陈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沈总,陈家愿意让出三个项目,作为赔礼——”
“不用”沈谨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家该赔的已经赔了。至于你——”沈谨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陈远舟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