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茗在沈谨身后,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他嘴角的血痕,看着他肿了半边的脸颊,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双布满旧茧的手。
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过。现在这双手垂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敢伸开。
君奕逆来顺受的样子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百里茗心上,不流血,但疼得他喘不过气。
但此刻他想得更多的不是君奕,是沈谨。主人为什么把这个人要过来?是真的觉得有趣,还是看出了什么?
沈谨没有看他,偏过头继续和方凌、唐子绪说话。他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君奕,好像那真的只是一个顺手要来的物件,不值当他多看一秒。
方凌不知道说了什么,唐子绪笑了笑,沈谨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边,沈谨偏过头看着几个垂手站在旁边的私奴,声音不大。
“别拘着了,都出去放松放松。唐家的园子不错,别浪费了”
沈卓寒第一个应了。
百里茗走到君奕面前,拉过他的手臂,将他拽了出去。君奕没有挣扎,没有问“去哪”,没有说任何话,就这样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跟上了他的步伐。
沈谨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没有开口。
……
沈谨今天倒是心情不错,什么都没做,只是和阿凌子绪谈笑风生。他洗漱过后倚在主卧窗边玩手机。
尉霖捧着一份文件走进主卧,在沈谨脚边跪下去,双手将文件举过头顶。
“主人,楚家已经把人和资料一起送过来了”
沈谨接过去,翻开扉页。那人叫君奕。沈谨的目光从那些条目上扫过,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尉霖跪在地上,低着头。
“起来吧”
沈谨合上文件,放在飘窗上。
“你下去休息。让百里茗上来”
今天累的不是沈谨,是尉霖。那些人想攀上沈家,但又不敢来,怕得罪了沈谨,只能去巴结沈谨身边的人,尉霖今晚滴水不漏的处理这些人,怕是费了不少心神。
尉霖站起来,弯了弯腰。
“是,主人”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没有人,他站在门口停顿片刻,去叫百里茗了。
百里茗推门进去,在旁边跪了下去,微微低头。
“主人”
沈谨看了他一眼,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君奕,你认识”
不是问句。百里茗的眼睫颤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
“……是”
沈谨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的下文。他把那份文件递过去。
百里茗没有翻开那份文件。他手指攥着封皮,指节泛白。他压了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涩涩的。
“主人,奴认识他。他叫君奕,是和奴同期入伍的”
沈谨靠在飘窗上,看着他,没有催促。
“奴刚进军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体能跟不上,战术记不住,射击脱靶,连内务都叠不好。同期的人笑话奴,教官也摇头。奴那时候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想着要不要打报告退出算了”
他的眼睫垂下去。
“是君奕拉了一把”
百里茗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奴从地上拽起来,说‘再来’”
他顿了顿。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总有行的那天”
百里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说废话,不煽情,就是陪着练。奴练体能他跟着跑,奴练射击他帮着校枪。奴的命——”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在战场上,是君奕把奴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子弹从头上飞过去,他拖着奴的衣领往后拽,拽了不知道多远,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趴在地上喘。他说——‘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沈谨看着他。
百里茗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后来他退役了。奴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奴找了他很久,找不到”
他的声音有些哑。
“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没想到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百里茗低着头,手指攥着文件夹,攥得封皮都皱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在主人面前说这些,这些情绪、这些过往,不该拿到主人面前来。
但他忍不住。他等了太久了,找了太久了,以为死了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他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百里茗沉默了片刻。
“奴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联系。他不说。只说他现在只是家奴,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百里茗,你就当没认识过我。’”
百里茗的眼眶红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谨看着他,百里茗的手指在发抖,从指根一直抖到指尖,藏在文件夹后面。沈谨看了他很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以后跟着你。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百里茗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
“……是,奴多谢主人大恩”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
新兵连的日子不好过。百里茗体能跟不上,战术动作做不对,教官罚他一个人在泥地里匍匐前进,来来回回爬了不知多少趟,迷彩服磨破了,手肘膝盖全是血。
“起来”一双沾满泥巴的作战靴出现在他眼前。百里茗抬起头,君奕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两个行军水壶,面无表情。
“步子迈大一点,胳膊别撑那么开,教官没教过你?”
百里茗咬着牙继续爬。君奕没走,跟在他旁边走,步子不快不慢,他爬一趟,君奕走一趟。
结束之后,君奕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手肘上的伤口,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扔给他。
“自己包一下”
百里茗接住纱布,看着君奕转身走了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肘,忽然笑了一下。
野营拉练的时候百里茗中暑了,眼前发黑,腿像灌了铅。他没报告,咬着牙跟着队伍走,走着走着人就往旁边歪了。
君奕从后面赶上来,架住他胳膊,把他从队伍里拖出来,按在路边树荫下,把水壶递过去,拧开盖子,“喝了”。
百里茗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君奕拿过水壶自己灌了一口,拧上盖子挂回腰间。他没有催百里茗,也没有喊卫生员,就蹲在路边等着,等百里茗的脸色不那么白了,等他的呼吸不那么急促了,才站起来,“能走吗”。
“能”百里茗撑着树站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君奕走在他旁边,不快不慢。
……
灯亮得刺眼,他闭了一下眼,把那阵酸意压回去。
“再来,我陪你练”
“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百里茗,你就当从没认识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