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君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颤颤巍巍的。
“奕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就到了沈家?楚家不要咱们了?”
“不知道”
没人睡得着。君奕跪在窗前,从入夜跪到现在。他没有动,也不敢动。换了主人,规矩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跪着总不会错。
但他想,总不会比楚家更差了。在楚家,楚修远心情好的时候当他是条狗,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狗都不如。这就是家奴的宿命,生死皆在主家一念之间。
只是……百里茗。君奕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百里茗,更没想到百里茗也是家奴。
君奕不该高兴,但他替百里茗高兴,又替百里茗不值。百里茗那样的人,不该跪任何人。他应该站在阳光下,穿着军装,站在训练场上。
君奕在宴会里看见百里茗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百里茗了。他以为百里茗会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消失了。
他没有解释,他不能说,他说不出口。他怎么能让百里茗知道,他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友,那个在战场上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其实是楚家养的一条狗?他不敢看百里茗的眼睛,怕看到失望,怕看到嫌弃,怕看到“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怕连累他……
所以他低着头,假装不认识,假装没看见,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
君奕攥着手指。他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了,在沈家,在百里茗眼皮子底下。他跑不掉了,藏不住了,装不了了。
他以后每天都要面对百里茗,每天都要被他看见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他不想让百里茗看见他这个样子。
天边刚刚泛起白色,百里茗跪在主卧门口,已经跪了一刻钟。
沈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去吧”
百里茗怔了一瞬,抬起头看着沈谨,而后弯下腰,额头触着地毯。
“是,谢主人”
百里茗赶到君家落脚的地方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推门进去,看见了君奕。
君奕跪在正中间,面朝门口的方向,姿态恭谨,像是在等谁——等主人召见,等新的命令。
君奕的眼睫颤了一下,又垂下去,低下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百里茗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君奕,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君奕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君奕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整个人晃了好几下才站稳,靠了一下墙又撑住了,把手从百里茗手中抽出来。
“以后不必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百里茗的声音有些哑。
“主人交代了,你不必到主家,只做外放。你和你的家人,以后都不用在任何人手底下讨生活”
君奕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百里茗,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意外、疑惑、不敢置信。
他以为被送到沈家,是换一个地方继续跪,换一个主人继续伺候。最多不过是从楚家的狗变成沈家的狗,换个项圈而已。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君奕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他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意压下去。
“谢谢”
沈家庄园……
“百里茗和你一样,有什么话都不说,都喜欢自己憋着”
沈谨将手指插进尉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尉霖就那样跪在他脚下,低着头,任由主人玩弄。
“奴不舍得主人费心,想来百里茗也是一样的”
尉霖微微抬起头,一双眼中盛满了忠诚与爱意。沈谨看着他乖巧跪在脚下的样子,想起当年父母从一众备选里挑中尉霖的时候。
爸妈眼光真是不差,选了这个一个人放在他身边,二十五年,没出过差错,没让他操过心,把自己活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只手、一双眼睛,需要的时候永远在那里。
沈谨的手从他发间抽出来,搭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晚些时候,你去看看百里茗和君奕。别让他有事不说”
尉霖抬起头,那双眼从下往上看过来,沉稳的、恭谨的。
“是,奴晚些过去”
沈谨点了点头,手从他肩上收回来,靠在沙发里,闭了眼。
……
百里茗从君奕那里回来,在庄园门口站了很久。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幅字画——几千万,主人对字画从来不感兴趣。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沈谨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床头灯调得很暗。他抬眼看了百里茗一下,又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百里茗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来,低着头。
“主人,奴回来了”
“嗯”沈谨翻了一页书,没有看他。
百里茗跪在那里,手指攥着裤缝,攥了很久。他的声音有些涩。
“主人,那幅字画——奴知道主人对字画不感兴趣。主人花了几千万,是为了奴。奴心里……”他说不下去了。
沈谨放下书,看着他。
“什么?”
百里茗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奴心里难受,奴不值得主人这样”
沈谨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
“值不值得,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百里茗的手指蜷了一下。
“主人说了算。”
沈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沈谨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
“我做事,不需要回报,你记着就行”
百里茗的眼睫颤了一下。
“是,奴记着”
“君奕的事,你安排。不用再来问我,但有一条——不许对我有任何欺瞒”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奴不会让主人失望的”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去吧”
百里茗弯了弯腰,退出了主卧。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主人说,他没让主人失望过。百里茗攥了攥手指,把那句话攥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