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芊的笑声从客厅传出来，脆生生的，像春日里乍破的冰。她扑进君奕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银河。
“奕哥，你说家主能同意吗？”
君奕的手搭在她腰侧，低头看着她，恍惚间想起三年前——三年前他还是楚修远脚边一条没有尊严的狗。
他从未见过沈家家主。入了沈家三年，连沈谨的面都没见过，只在百里茗的安排下有了工作。
偶然得见百里芊，是在君奕入沈家的第二年。年前家主恩典，百里芊来看她哥，在走廊里和君奕打了个照面。
她冲他笑了笑，说：“你是奕哥吧？我哥之前老提起你”。
那一眼，那个笑，君奕记到现在。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不多，每次都是匆匆说几句话。
“奕哥，你说家主能同意吗？”她又问了一遍。
君奕的手慢慢收拢，环住了她的腰。
“不知道，但总要去说”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
“我不能让你一直这么藏着”
百里芊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君奕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了一会儿眼。
三年前他不敢想这些，连活着都是奢望，更别说娶妻生子，更别说娶的是百里茗的妹妹。他欠百里茗的太多了，多到他还不起。
百里茗把他从楚家捞出来，给了他自由，给了他做人的尊严，给了他一家人的安稳。他转身就勾搭上了百里茗的妹妹。君奕不是不知道这有多混蛋，但他放不了手。
晚上百里茗回来的时候，君奕在门口等着。百里茗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君奕站在那里，攥了攥手指，又松开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百里茗看着他。君奕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我和芊芊——我们在一起了。有一阵了。今天她来，我想了想，不能再瞒着你了”
百里茗怔住了。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君奕，百里芊，在一起，瞒着他。他不能见百里芊，这是沈家的规矩，私奴不得私自联系家中。他连见都见不到，君奕见得到。
“我知道了”百里茗的声音有些哑。他没有再看君奕，从他身边走过去。君奕站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百里茗走进正厅，换了鞋，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吃饭。饭桌上顾时川叽叽喳喳的，说他毕业典礼的事，说这一年的校外实习他进了沈氏，由尉霖亲自带。
“主人，您会出席奴的毕业典礼吗？”顾时川的眼睛亮晶晶的，筷子都放下了。
沈谨看了他一眼。
“可以”
顾时川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凌渡在旁边拉了他一下，他才按捺住，坐了回去，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沈卓寒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百里茗坐在卫彦旁边。他没有参与任何话题，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沈谨注意到了。
饭后，沈谨上楼。百里茗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尉霖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尉霖从楼上下来。
“百里茗，主人召见”
百里茗放下茶杯，站起来，上了楼。主卧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沈谨趴在床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地敞着。尉霖跪在床边，手指按在沈谨的肩颈上，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很熟练。
沈谨闭着眼，没有说话。百里茗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过去，跪下来。
“主人”
没人应。尉霖的手在沈谨肩上停了一瞬，继续按。
沈谨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睡着了。百里茗跪了不知道多久，膝盖开始酸胀，发麻。姿态是恭谨的、卑微的、不该有任何多余动作的。
沈谨终于开口了。
“知道叫你来干什么吗？”
百里茗的睫毛颤了一下。
“……奴不知”
沈谨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百里茗跪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但沈谨看得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沈谨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不知道就跪着。”
尉霖的手没有停。百里茗跪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主人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尉霖按完了，收了手，站起来，看了百里茗一眼。
“主人，奴先下去了”
主卧里只剩两个人。沈谨趴在床上，闭着眼。百里茗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沈谨翻了个身，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跪在床边的百里茗。
“怎么？我的私奴有了别的心思，我这个做主人的还要被蒙在鼓里”
百里茗的脊背猛地一僵，俯身下去，额头贴着地毯，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主人明鉴，奴不敢！奴从来没有过别的心思！奴对主人绝无二心！”
沈谨没有让他起来，靠在床头低头看着他，百里茗趴在地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今天心思太多了，你不该是这样的，你一向让我放心”
百里茗不敢抬头，不敢让主人看见自己的失态，但他更不敢隐瞒了。他在主人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以前藏不住，现在更藏不住。
“主人，是奴妹妹的事。百里芊和君奕，他们——”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那些话说出来。“他们在一起了，奴心里乱，不知道该不该管”
沈谨没有说话，沉默着。百里茗趴在地上，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主人会怎么想，不知道主人会不会觉得他欺上瞒下，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因此对他失望。
片刻后，沈谨轻笑了一声。
百里茗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沈谨。沈谨靠在床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妹妹，倒是个有主见的。我一直欣赏她”
百里茗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谨看着他。
“他们要结婚，必然要来面见我，我倒真有些好奇了”
百里茗低下头。
沈谨看着他跪在地上红着眼眶的样子。
“你妹妹的事，你该跟她聊聊，你去见见她，把话说开”
百里茗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谢主人”
沈谨收回目光，重新躺下去。
“下去吧”
百里茗撑着地面站起来。
“是，奴退下了”
他退出了主卧，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主卧里，沈谨趴在床上闭着眼。这个家，没一个让他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