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王阿姨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一眼还挂在景崎身上的善逸,又看了一眼许妈,欲言又止,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王阿姨给善逸准备了房间。
就在景崎房间隔壁,那间一直空着的客房。
她铺了新床单,换了新枕头。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满意了,转身去叫善逸。
善逸根本不过去。
他整个人粘在景崎身上,像一件长在景崎身上的外套。
景崎坐在沙发上,他就坐在景崎腿上;景崎站起来倒水,他就跟在景崎后面,像一条尾巴;景崎放下水杯,他又贴上去,把脸埋在景崎颈窝里,手指攥着景崎的衣服,不肯松开。
王阿姨站在客厅边上,看着那个黄头发男孩像章鱼一样缠着她家小少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向许妈,眼神里写着“这可怎么办”。
许妈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到善逸面前。
善逸从景崎颈窝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埋回去了。他的身体往景崎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怕生的猫。
“不可以这样哦。”
许妈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善逸的肩膀,“你睡隔壁房间,景崎睡自己房间。明天早上起来还能见面的。”
善逸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很像蝴蝶忍生气的前兆。
他抬起头,看着许妈,蜜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和委屈。
他瘪了瘪嘴,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嘤嘤……”
他睫毛颤动着,嘴唇嘟着,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一颗被捏瘪了的包子。
许妈看着那张脸,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松口。
“装可爱也没有用。”
她摇了摇头,语气更温柔了。
“不可以和景崎睡。就算交往也不可以,这对你们来说太早了。”
景崎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了。
“妈妈!!!”他的声音拔高了,又尖又亮,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在晃。
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善逸差点被他掀下去,手忙脚乱地又抱紧了。
他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锁骨,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许妈看着儿子那张红透了的脸,歪了歪头。
“啊,有说错什么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就是很早啊。你们才多大?高中都还没毕业,就想同居?”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善逸,“而且他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签证办了吗?身份登记了吗?”
景崎捂住了脸。他不想听了。他的耳朵在烧,脖子在烧,整个人都在烧。
善逸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听不懂中文,只能从语气里猜测。
他不敢多说话,他就算说了也没人能听懂。
他乖乖地挂在景崎身上,把脸埋进景崎的颈窝,手指攥着景崎的衣服,缩成小小的一团。
最终善逸被许妈“请”出了客厅。
许妈的语气很温柔,笑容很得体,但她的手搭在善逸肩膀上,力道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善逸回头看景崎,景崎对他点了点头,他就乖乖地跟着王阿姨上楼了。
王阿姨把他带到客房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去。
善逸站在门口,看着那间陌生的房间,摇了摇头。
王阿姨又指了指房间里面,说了一句“你睡这里”。
善逸又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向隔壁那扇他认得的门。
他的脚步很快,像怕被拦住,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拧开,推门,闪身进去,关门。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王阿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刚才太过害怕了,都没有仔细看过景崎的房间,现在再次进景崎的房间,善逸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他愣住了,满墙的他自己。
墙上贴着海报,一张一张的,有的在挥刀,有的在闭眼,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桌上摆着立牌,一个挨一个的,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书架上码着漫画,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旁边,印着他自己的脸。
床上铺着被子,被子上印着他的大头,和抱枕上那个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鼓鼓的脸颊。
这个场面真的很诡异了。
像被无数个自己包围了,像走进了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他,但每一个他都不是真的。
善逸站在原地,脚趾抓着地板,手垂在身侧,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房间。
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开始,一直红到耳根。
景崎的房间,景崎每天睡觉的房间,景崎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房间,全是他的脸。
景崎有多喜欢他啊。善逸的嘴角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景崎从他身后开门走了进来。他穿着睡衣,他的脚上套着毛绒拖鞋。
他走进来,看见了站在房间中间的善逸,脚步顿了一下。
“你住在隔壁。”他的声音很平静。
景崎走到床边,脱了拖鞋,整个人埋进那床印满善逸笑脸的被子中。
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准备睡觉。
然后他的后腰被善逸抱起来了。善逸的手从他身体两侧伸过来,扣在他小腹上,然后往上一提,整个人从被子里被捞了出来,圈进了善逸怀里。
景崎的后背贴着善逸的胸口。
善逸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他的耳廓,呼吸热热的,痒痒的。
善逸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被子上的图案,又指了指墙上,又指了指桌上。
“瓦达西。”善逸的声音很轻,指了指自己,然后他眨眨眼睛,看着景崎,蜜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和得意,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水光。
景崎看着善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房间,本来就是痛房啊。
他花了好几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景崎尴尬地转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善逸开心,开心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如果他有尾巴的话。
他在景崎身后蹭了蹭,鼻尖蹭着景崎的后颈。
景崎假装无视他,爬到被子里,然后伸出手,去抱角落里的等身抱枕。
那个抱枕很长,上面印着善逸的全身像,闭着眼睛,像在沉睡。
景崎把抱枕拉过来,搂进怀里,脸埋进抱枕上善逸的胸口。
善逸的手空了。
他看着景崎怀里的那个抱枕。
他明明在这里!
不要用抱枕啊!
善逸爬过去,从景崎背后贴上去,手臂环住景崎的腰,把脸埋进景崎的颈窝,整个人挤进景崎和抱枕之间。
他的身体贴得很紧,紧到没有缝隙,紧到景崎能感觉到他心跳的每一下。
景崎被他挤得往旁边歪了歪。
“!!!”
多冒昧啊!!
他推了推善逸的脸,“走开啦……”
善逸的脸被他推得变了形。
“善逸でもいい……”善逸的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可怜兮兮的腔调。
他的意思大概是——用我也好啊。
景崎看着善逸那张被推得变形的脸,他松开手。
“善逸。”景崎指指善逸,然后手指交叉,比了一个“X”。
“不可以!”他也不知道善逸能不能看懂。
善逸委屈了。
他哪里不如一个抱枕了?
为什么景崎选抱枕不选他?
善逸看着景崎怀里那个抱枕,越看越气。
他低下头,开始咬抱枕。牙齿陷进布料里,咬住,往外扯。
景崎惊了。
“我的抱枕!!!”他赶紧拉开善逸,手指掰着善逸的牙齿,把抱枕从善逸嘴里抢救出来。
抱枕上留下了一圈牙印,湿漉漉的,还带着善逸的口水。
善逸和抱枕打起来了。
抱枕被他们两个扯来扯去,善逸的笑脸被扯得变形了。
景崎看着善逸趴在抱枕上、咬着抱枕不撒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善逸会趴在他的床上,和他的抱枕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