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妈推开门的时候，听到了善逸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又亮又脆。
“喜欢！！喜欢！！”善逸的声音很大。
“老婆！！老婆！！”一声接一声，像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许妈换好鞋，走到客厅门口，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景崎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掌心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我消失吧”的绝望气息。
善逸蹲在他面前，双手撑在沙发沿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景崎，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往外蹦他刚学会的新词。
“喜欢！！老婆！！喜欢！！老婆！！”
景崎尬到脚趾抠地了，脚趾都快磨平了。
那个讨厌的家教都在教善逸什么东西！
教了一下午，善逸没学会几个正经单词，倒是把“喜欢”和“老婆”学得滚瓜烂熟。
他问家教都教了什么，家教说他只是正常教学，是善逸自己对这些词特别感兴趣，景崎不信，但他没有证据。
许妈看到儿子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沙发缝里的样子，感觉真的好可怜。
但是女婿很可爱，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看得很开心。
善逸最先发现了她。
他从景崎面前站起来，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张嘴又张开了。
“妈妈！！！”他的声音很大，喊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那么理所当然。
许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乖宝。”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孩子。
她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善逸的脑袋。
景崎从掌心里抬起眼睛，看着这两个人。
你们是一家人，而我是外人。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背影写满了“我不干了”。
善逸立刻就害怕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景崎忽然走了，他害怕景崎不要他了，把他丢在这里了。
他赶紧去追，脚步很快。
“景崎！！！”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又尖又亮，带着哭腔。
他追上了，从背后抱住景崎，手臂环住景崎的腰，收得很紧，紧到景崎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脸埋在景崎的后背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渣男！！！”
景崎僵住了。
渣男。
那个讨厌的家教，到底都教了些什么！
现在更尴尬了！
他能感觉到许妈的目光从客厅方向射过来，像两道探照灯，打在他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王姨的目光从厨房方向射过来，她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挂着菜叶。
两双眼睛，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景崎站在那里，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想解释，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许妈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她清了清嗓子：
“不可以欺负善逸哦。”
景崎猛地转过头，脸还是红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急又亮：
“我没有！！！”
他指着自己腰间那双紧紧箍着的手。
“是他在乱说！！！”
善逸听不懂，他从景崎后背上抬起脸，歪了歪头，蜜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老婆！”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很认真，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景崎一把捂住他的嘴。
善逸的眼睛眨了眨，他不明白，为什么景崎不让他喊“老婆”，以前景崎也是喊他老公的啊。
许妈在旁边偷笑。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她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像在看一出她最喜欢的喜剧。
“不要笑了！！！”景崎的声音又急又亮，“想想办法啊！！！”
许妈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
“哈哈，等他能听懂就好了。”
景崎的脸垮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面条，充满了绝望和生无可恋。
善逸看着景崎那张垮掉的脸，心疼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张开了：“老婆……”声音很轻，很小，像试探，像怕被拒绝。
景崎再次捂住他的嘴，这次捂得更紧了。
许妈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抖。她笑得弯了腰，扶着墙，眼泪都笑出来了。
景崎松开善逸，转身回房间，从柜子里抽出一件外套，又整理了一些衣服塞进包里，把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
“我去外面住。”他的声音很平，讲完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善逸的脑子炸开了，他看懂了景崎背上的包。
景崎这是要离家出走。
景崎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善逸整个人往地上一倒，像小孩子撒泼一样的打滚。
他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腿蹬着，手拍着地面，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叫声。
许妈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善逸，她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更大声了，笑得蹲了下来，笑得眼泪糊了一脸。
善逸趴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鼻音很重，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他的脸贴着冰凉的地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许妈笑够了。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善逸的后脑。
善逸从臂弯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许妈用日语告诉他：“景崎晚上就回来了。”
善逸震惊地看着许妈。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许妈继续偷笑，她大学时辅修了日语，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她一直都能听懂善逸说什么，就是景崎在家的时候觉得好玩，所以没告诉景崎。
善逸委屈地抬起头，蜜棕色的眼睛里还含着泪。
“真的吗……”
许妈看着他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她笑了。
“我自己的儿子，心软得很。”她顿了顿，“放心好了。”
果不其然，晚上九点钟，景崎就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的包还背在肩上，鼓鼓的，里面的衣服好像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