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阳觉得自己像是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身体沉得厉害,意识却一点一点变得清明。
他翻了个身,脸颊蹭到柔软的枕套,鼻尖闻到一股陌生的、冷淡的木质香。不是自己房间的味道。
他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以及床边椅子上坐着的周高。
周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就这么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什么东西。
赵家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弹坐起来。
被子滑落,肩头一凉。他低头看见自己光裸的上身,立刻又把被子扯回来,死死裹住,整个人往床角缩去。
周高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打量着赵家阳惊恐的小脸,笑着道:“如果你能怀孕,昨晚能怀个十胞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赵家阳脑子里那道锁住的门。
画面碎片一样涌进来。黄媛媛,一楼沙发,昏暗的灯光,那种甜腻得让人头晕的香气。
然后是他自己。他的手缠着周高的脖子,腿缠着周高的腰,嘴里发出陌生到可怕的声音。
周高的脸在他眼前晃动,眉眼冷峻,呼吸滚烫,额角的汗滴在他锁骨上。
赵家阳的脸色刷地白了,紧接着又烧起来,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他死死瞪着周高,嘴唇发抖:“你是不是串通黄媛媛给我下药?那香有问题是不是?周高,你下流!你无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嗓子却哑得厉害,喊出来的话带着一种被欺负狠了的颤音。他攥着被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周高淡淡的笑着,盯着赵家阳气红的脸看了几秒。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更冷了几分。
“我要是想,何必用药?昨晚可是你缠着我,缠了一整夜。你叫的声音,估计整栋楼都能听到。”
赵家阳的脸更红了,气红的。
周高顿了顿,像是嫌不够似的,又补了一句:“刘婉容也知道了。你要怎么面对她?”
赵家阳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羞耻感和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是被下药的,他不是自愿的,他是受害者。这个念头让他从窒息感中挣出一口气来。
“我是被强迫的。”赵家阳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我会和刘婉容解释清楚。”
他抬起头,直视周高,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带了狠意:“把衣服还给我。”
周高没动,目光从上到下把他裹着被子的样子扫了一遍,然后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扔到床上。衬衫、裤子,内衣,内外都有。
“你昨天的衣服被周存山扯坏了。暂时先穿我的。”周高说。
周存山?这个名字让赵家阳的疑惑了一下,他的衣服怎么会被周存山扯坏了?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周高扔完衣服后又坐回了椅子上,姿态随意,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身上,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我要穿衣服。”赵家阳抓着衣服,瞪他:“你出去。”
周高挑了挑眉,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似笑非笑:“又不是没看过。你穿你的。”
“周高!”
“你穿不穿?不穿我帮你穿。”
赵家阳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毫不怀疑这个混蛋真的干得出来。
他咬了咬牙,在被子里摸索着把衬衫套上,然后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被子的掩护下穿好了裤子。
全程周高的视线就像实质一样贴在他身上,让他每寸皮肤都在发烫。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翻身下床,腿软了一瞬,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他没有再看周高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赵家阳循着声音走过去,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在飞快地组织语言。要怎么开口,怎么解释,怎么道歉。刘婉容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这些。
走进厨房他愣住了。
他以为是明月在做饭,没想到是刘婉容。
刘婉容系着一条浅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油花轻轻炸响,她侧着头,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锅里的蛋,另一只手拿着锅盖,抵挡锅里溅出来的油
很显然,刘婉容并不会做饭。
赵家阳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就碰到了正主。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猛地冲过去,从刘婉容手里抢过锅铲:“我来,我来做。”
刘婉容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她实在是不会做饭。
赵家阳机械地翻了两下锅里的蛋,手指攥着锅铲柄攥得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锅里的蛋煎得滋滋响,厨房里只有这个声音。
赵家阳盯着锅里逐渐凝固的蛋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对不起。”
他说完这三个字,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所有堵在嗓子眼的情绪咽下去:“我昨天……被下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绝对,绝对对周高没有任何意思。”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说不完就会失去勇气,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锅里细碎的噼啪声。
他不敢转头看刘婉容的脸。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很轻的笑,像春风拂过水面,一闪而过。刘婉容靠在锅台边,侧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他完全读不懂的光。
“没关系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习惯了。”
赵家阳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转过头。
刘婉容对上他惊愕的目光,像是突然起了什么玩心,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继续说:“只要你能把周高伺候好,我是同意你进门的。”
赵家阳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手里还举着锅铲,锅里的蛋已经煎老了,边缘开始发焦。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温婉的女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了一句:“你……是不是从封建社会穿越来的?”
刘婉容眨了眨眼,没说话。
赵家阳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怀疑,他放下锅铲,转过身正面面对刘婉容,上下打量着她。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个未婚妻,听到自己的未婚夫和别的男人搞了一整夜,醒来之后不仅不生气,还在厨房里悠哉地煎蛋,还说“习惯了”“同意进门”?
“你……”赵家阳皱起眉,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猜测:“你是不是不喜欢周高?”
刘婉容微微偏头。
“你是不是被周高绑架来的?”赵家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了一场强抢民女的大戏,怒火重新烧了起来:“那个混蛋,他是不是逼迫你了?你放心,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
“不是。”刘婉容终于开口,声音柔和平静:“他没有绑架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慢慢地把昨晚的事情说了出来。
“昨天,是明月和黄媛媛联合设的局,黄媛媛把周高支开,明月骗你去送饭。
黄媛媛以前是医药大学的学生,那柱香有问题,你应该知道了。周存山怎么出现在一楼我不知道。她们俩想让你和周存山当众那个,想让周高厌弃你。是周高及时赶到救下了你。
“所以我不怪他。”刘婉容看着赵家阳,目光清澈坦然:“也不怪你。你们都是被人害的。”
赵家阳站在原地,手里的锅铲忘了放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楼下……昨天的一楼……他恍惚间想起来,那些迷乱的、断裂的记忆碎片中,似乎确实有过另一双手,另一个人的体温,那种让他本能抗拒的、陌生的气息。
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周高,但现在刘婉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在楼下和周存山……
赵家阳的胃狠狠翻搅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想起周高今早那张冷到极点的脸,想起他说“昨天的衣服被周存山扯坏了”时那种压着什么情绪的语气。
原来周高不是下药害他的那个人,周高是在……把他从周存山手里抢回来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赵家阳整个人都乱了。
但他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到刘婉容身上。就算周高昨晚救了他,就算昨晚的事不怪任何人,但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她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说“不怪周高和你睡了”?
这不对劲。
赵家阳看着刘婉容脸上的微笑,看着那双清澈到几乎透明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解释。
“你……”他艰难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痛,:“你就是个恋爱脑。”
他把锅铲往锅里一放,转过身,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种事都能原谅?你还给他做饭?你还说‘伺候好了同意进门’?”赵家阳越说越气,不知道在气周高还是在气刘婉容,还是在气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你是不是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你……”
他说到一半,突然泄了气。
因为他看到刘婉容的表情,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隐忍,没有恋爱脑该有的任何情绪。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在看一出她觉得有趣的戏。
赵家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锅里的蛋已经彻底焦了,冒出一缕细细的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