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广播是在下午两点整响起来的。
刺耳的电流声先滋啦了两秒，然后是吴俊山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权威感，从老旧的喇叭里传出来：“所有人注意，十分钟内到操场中央集合。”
赵家阳正窝在椅子上打游戏，听到广播愣了一下。
因为异能者不足，加上基地里关于周高的流言，吴俊山这个以前走神秘人设的管理者，最近也带人出去搜寻物资。
周高前几天出去了两天就回来了，吴俊山却已经走了五天，这是回来了？
他放下手柄，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已经有人在往操场方向走了，三三两两的，脚步都带着点迟疑和好奇。
他敲了敲周高的门，没人应。又去敲刘婉容的门，刘婉容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下了楼。
到操场的时候周高已经到了，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兜，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像是来参加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会。
两人站到了周高身后，周高看到他俩，微微皱眉：“你俩出来干什么？这里人多。”
刘婉容笑着说：“天天闷在楼上，我都要发霉了。放心吧，你在这，我们俩安全得很。”
周高无奈叹气，嘱咐道：“那你俩别乱跑。”
操场上很快就站满了人，基地里的人基本都到齐了。
赵家阳扫了一眼，看到刘勇站在斜对面，正跟身边几个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他越来越讨厌的笑容。
刘勇察觉到他的视线，还冲他点了点头，赵家阳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吴俊山站在操场中央的升旗台上，身后停着两辆沾满泥浆和暗黑色污渍的越野车。
他看上去比五天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神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他身边站着五个人，三男二女，都是生面孔。
“大家安静一下。”吴俊山抬了抬手，等嘈杂声渐渐平息，才继续说道：“这次出去，我运气不错，不仅找到了足够的物资，还遇到了五位异能者。他们愿意加入我们基地，以后就是我们的同伴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异能者在末日里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一个基地的异能者数量，直接决定了这个基地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多久。
张建军他们三个走了之后，基地的异能者一下子少了将近一半，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打鼓。
现在一口气来了五个，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兴奋。
也有人看向了周高，目光意味深长。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吴俊山侧身，示意第一个女生往前走一步。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个子不高，短发，皮肤偏黑，手上戴着好几串金属手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的眼神很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评估什么，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赵云红，金系异能者。”吴俊山说。
赵云红抬手打了个招呼，动作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她手腕上的金属手链在她抬手的瞬间自己动了一下，像活物一样重新排列了顺序，周围几个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刘欢生，土系。”
刘欢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
他憨厚地笑了笑，冲大家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多多关照”，声音不大，带着点口音。
“郑隋，火系。”
郑隋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染过，发根长出了一截黑色，显得有些邋遢。
但他显然知道自己异能的含金量，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去，在周高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从指尖窜起来，又倏地灭了，像是在变魔术。
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
鲍家豪斜眼瞅着郑隋，估算着两人的火系谁更高一些。
“钱涵洋，木系。”
赵家阳听到“木系”两个字，下意识看了周高一眼。
不止他，很多人都看向了周高。
周高没有任何反应，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钱涵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看起来更像是个中学老师。
他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周高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笑容没变。
赵家阳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这人似乎不怀好意啊。
“最后一位。”吴俊山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激动：“高艺桐，净化系异能者。她的异能可以净化丧尸病毒。”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
净化系。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里，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丧尸病毒是人类头顶上悬着的刀，被咬了就是死路一条，谁都知道。
而现在突然来了一个能净化丧尸病毒的异能者，这意味着什么，傻子都明白。
一个净化系异能者，价值比十个攻击型异能者加起来价值都大。
高艺桐站在吴俊山身边，微微笑着，显然很习惯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
她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相在同来的几个人里算是最出众的。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头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在这个灰扑扑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她看到了周高。
那一瞬间，赵家阳清清楚楚地看到高艺桐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歪了歪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周高，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再到胸口，最后回到他的眼睛，整个过程缓慢而意味深长，像是在审视一件让她很感兴趣的物品。
暧昧，试探，她毫不掩饰。
周高和她对视，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样平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高艺桐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又重新挂起来，但眼底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被勾起的好胜心。
“又来一个狐狸精。”赵家阳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站在他旁边的周高和刘婉容听到。
周高转头看他，一脸无辜：“我这么高富帅，被人惦记不是正常。”
赵家阳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自恋。
刘婉容站在两人身后，看看周高，又看看远处的高艺桐，最后看看赵家阳气鼓鼓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介绍完新来的异能者，吴俊山又让留守的几个异能者站出来跟他们认识。
周高作为四系异能者，自然被重点介绍了。
钱涵洋听到“四系”两个字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明显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笑着说：“久仰久仰。”
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周高看了那只手一眼，过了两秒才握上去，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钱涵洋的笑容淡了一瞬。
高艺桐倒是没伸手，只是笑得暧昧：“周高，我听说过你，老大很看重你。”
说完还眨了眨眼。
周高连头都没点，直接转身走回了原来的位置。高艺桐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赵家阳看到这一幕，眉头紧蹙。他只希望这个女人追周高就追周高，但是别针对他和刘婉容。
周高站在他旁边，感受到身边人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笑呵呵的问：“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拉着个脸给谁看？”
“我天生就长这样。”
周高看了他两秒，懒得跟他计较，只是勾起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开心。
介绍完之后，吴俊山开始安排新来异能者的住宿问题。
张建军他们三个走了之后空出来几层楼。但一下子多了五个人，原来的楼层分配显然不够用了。
吴俊山说让大家先各自回去，他会重新做一个分配方案，下午通知。
人群散了之后，吴俊山亲自带着五个人去熟悉学校环境。
赵家阳和周高、刘婉容一起往回走，路上谁都没说话。
赵家阳看着慢悠悠的周高，说出了心里的想法：“那个钱涵洋，来者不善。”
周高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哦。”
赵家阳看周高不在乎的态度，翻了个白眼，他也不说了。
事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上午，赵家阳正在楼道里拖地。听到楼下有人喊周高。
他拎着拖把走到走廊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吴俊山和钱涵洋，正站在楼下，看着楼上。
钱涵洋在吴俊山身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像是在提什么建议。
吴俊山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倾向。
赵家阳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走到刘婉容门口敲了两下。刘婉容打开门，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刘婉容走到窗边往下看，两个人并肩站在窗户边，听着楼下的动静。
周高飞了下去，钱涵洋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五层楼，不算清晰，但仔细听还是能听个大概。
钱涵洋站在周高面前，个子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上丝毫不让。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笑容。
“周哥，久仰了。昨天没来得及细聊，今天特意过来跟你请教一下种植这块的事情。”他的措辞很客气，但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试探性的东西，像是在掂量对手的斤两。
“说。”周高连客套都省了。
钱涵洋的笑容不变，但镜片后面的眼神冷了一度。
他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是这样的，我听说你现在住的这栋教学楼只有你们三个人住，一到四层目前大部分是空置的。
我和新来的几位同伴目前住的房间都比较分散，不利于协作。你看能不能把一到四层腾出来，让我们集中住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你和你的两个同伴住在六层，五层是你们的物资仓库。我们只要一到四层就好，不会影响你们。”
窗户边，刘婉容和赵家阳都听见了。赵家阳的攥紧了拳头，气愤的道：“我就说这小子不安好心，今天就来抢地盘了。”
刘婉容拍了拍他攥紧的拳头，笑着安慰道：“别生气，相信周高。”
周高听完，没什么反应，像是在考虑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以。”他说。
赵家阳愣了下，跟刘婉容吐槽：“这货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他没听出来那个钱涵洋故意找茬吗？”
刘婉容摇头，她哪知道周高在想什么。
钱涵洋和吴俊山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下子用不上了，愣了一秒钱涵洋才接上话：“那就谢谢周哥了。”
吴俊山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钱涵洋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变得更诚恳了一些，甚至带了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周哥，我听说基地现在的农作物都是你在负责，产量很可观。
说实话，我虽然是木系，但刚来，对这片土壤和种植品种都不熟悉，贸然新开垦土地效率太低。
你看，能不能把现有种植的土地分一部分给我来管理？我也是木系，以后基地的农作物这一块我完全可以分担。”
钱涵洋打量周高的反应，见他依然淡淡的，继续得寸进尺：“周哥你一个人催熟那么多粮食太辛苦了，我来之后这方面的工作可以完全交给我。
我听说你还要看门，还要发电，忙得不可开交，你专心做那些，种植这块我来负责就好。”
钱涵洋话说得很漂亮，每一句都像是为周高着想、为基地着想，挑不出毛病。
但目的明显，他想取代周高，给基地提供食物。
赵家阳听到钱涵洋这一番话，差点笑出声来。说得真好听，打着帮人分担的旗号来抢地盘，这张嘴比他的木系异能还厉害。
钱涵洋还在说，语气变得更加冠冕堂皇：“而且周哥，我还听说一个事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听说你的食物只有一点点是免费分配给基地成员的，很多人都反应那点份量根本吃不饱。
要想吃饱，还得拿资源来换。我觉得这样不太对。
大家都是幸存者，都是同伴，在这种时候还搞资源交换那一套，未免有点太计较了。
如果我管理种植这一块，我主张无偿分配，谁需要就给谁，不分三六九等。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
这番话说完，连吴俊山都忍不住看了钱涵洋一眼。
他是不是不知道这个基地有多少人，每天免费提供食物，累死钱涵洋他都做不到。
今天来只是想让他把周高的地都抢过来，取代周高木系的作用，这货演起劲了，开始说大话了。
赵家阳听着都冒火，暗骂一句：“狗东西，还会道德绑架。”
然后周高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可以，全给你。”
钱涵洋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准备好的剧本里，周高应该会据理力争，会讨价还价，会态度强硬地拒绝，这样他就可以顺势把矛盾升级，继续用道德指责周高。
在他的设想中，有他的无私和周高的自私做对比，他就可以迅速获得基地所有人的支持，挤走周高。
但周高直接全给了。
这怎么不按剧本走啊。
“以后基地的食物，我不负责。”周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可以”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钱涵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意识看了吴俊山一眼。
吴俊山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着周高，目光里全是审视和怀疑。
周高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不正常。以他对周高的了解，这个人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主，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多说废话。
这次这么痛快地退让，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是憋着更大的后手。
吴俊山相信是后者。因为以他的想法，没人会拒绝成为一个基地的管理者。
但他不能让周高完全放手。基地里好几百号人，每天的粮食消耗是个巨大的数字。
钱涵洋刚刚吃了木系晶核，才觉醒木系异能，根本撑不起整个基地的口粮。
周高要是真的甩手不干了，钱涵洋绝对扛不起来，最后所有人都得饿肚子。
“钱涵洋。”吴俊山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不要得寸进尺。”
钱涵洋愣住了，转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不服。不是你说要压一压周高的吗？我按你的意思来，怎么反倒训起我来了？
吴俊山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做了决断：“一人一半。现有的种植区对半分，你和周高各管一半。
至于食物分配的方式，你们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但必须保证基地每个人每天都有免费的份额。保证每个人不会被饿死。”
钱涵洋的嘴唇动了动，明显不甘心，但吴俊山已经把话说死了，他再争就是不识好歹。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满压下去，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冲周高点了点头：“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等级低，这么大一片，我哪能全都种。只要一半就够了。那就按吴哥说的，一人一半，周哥，以后多多关照。”
周高看着他，连“嗯”都懒得嗯一声，看向吴俊山：“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