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在了一棵大树上。那是一棵合欢树，长在山坡的半腰，树干粗壮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
树冠上开满了毛茸茸的粉色合欢花，一簇一簇地挤在绿叶之间，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是在这人间地狱里碰巧遗落的一片温柔。
周高把赵家阳父母用空间牢笼固定在粗壮的枝干上，然后转身看向赵家阳。
赵家阳瘫坐在树枝上，背靠树干，看着近在咫尺的两张脸。
他妈妈灰白的面孔，他爸爸浑浊的眼珠，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像是打开了开关就关不上的水龙头，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他抬头看周高，眼睛红得像是要从里面渗出血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周高……你救救他们……你救救我爸妈……你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当床奴，我以后什么都不跟你犟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赵家阳。”周高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力道不轻不重，把赵家阳说到一半的话堵了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块石头丢进了赵家阳那摊翻涌的浑水里：“冷静点，别胡说八道。”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向那两只被困住的丧尸。
赵家阳的哭声在身后慢慢压低了，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知道周高在认真思考，他不敢打扰。
周高围着两只丧尸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伤口和体表的情况，又凑近了，透过空间牢笼查看老两口腹部的破口。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家阳的抽噎声都停了，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赵家阳看不懂的凝重。
“你爸妈的肚子破了。”周高蹲回赵家阳面前，语气温和但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汇报一份临床诊断：“内脏缺了很多。我的治愈系等级还不够高，没办法凭空生成器官，补充不了这种程度的缺损。”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赵家阳脑子里落稳了，才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用净化系清除他们体内的丧尸病毒，他们可能会短暂地清醒过来，能认出你，能和你说几句话。”
周高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这些字眼会砸伤赵家阳：“但可能只有几十秒，甚至十几秒。然后他们的身体会因为没有完整的器官而停止运转，很快就会死。”
赵家阳的嘴唇又开始发抖了。周高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往下说。
“如果他们以丧尸的形态活着，像现在这样，也许以后还有进化的可能。或许丧尸进化之后，能恢复一些意识。只是……”
周高微微皱了一下眉，看着赵家阳的眼睛说：“那时候，他们就不是人类了，就算有意识，他们也不是人类。而且我也不知道丧尸进化到恢复意识，需要多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赵家阳留出充足的消化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我可以把他们暂时收进我的空间里，每天喂生肉维持他们的活动。
等我净化系和治愈系的等级升上去之后，在净化的同时补充缺损的内脏，让他们重新活过来。真正地活过来。”
赵家阳的呼吸停了。他盯着周高看了很久，久到周高以为他需要更多时间来做这个决定。
但赵家阳没有犹豫。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虽然还是红的，但里面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崩溃和绝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他冲周高点了点头，动作很大很用力，像是怕周高没看到似的。
“这个办法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这个办法。我等得起，我能等。”
周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赵家阳又吸了一下鼻子，抬头看向周高：“周高。”
周高嗯了一声。
“谢谢你。”
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高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闻言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他看了赵家阳片刻，慢悠悠地开口：“别感谢得太早。”
他的目光扫过赵家阳的父母，语气凝重：“丧尸进化这件事，有太多不确定性。”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赵家阳，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他们以后进化到威胁你的生命安全，我会直接把他们放走，不会再让他们靠近你半步。必要时候我会杀了他们。”
赵家阳立刻摇头，声音笃定：“不会的。我爸妈是很好的人，就算变成了丧尸，也不会害人。”
周高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他盯着赵家阳看了好几秒，才轻声说：“末世刚到的那天，我就来找过你。”
赵家阳愣住了。
周高的语气很平静，似乎那时的焦急、惊恐都没有过：“那时候，你的父母正在攻击隔壁的邻居。我亲眼看见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家阳骤然瞪大的眼睛，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他们吃了人家的小孙子。”
赵家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周高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赵家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他哭着摇头，反复说着不可能，可声音却越来越小，看着被空间束缚的父母，越来越没有底气。
他终于崩溃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哭了很久，他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被困在空间屏障里安静站立的父母。
他们的模样和记忆里慈爱的样子已经完全对不上了，灰白的眼珠、僵硬的面部肌肉、指甲缝里残留的暗色痕迹——那些痕迹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我知道了。”赵家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他们现在是丧尸，我知道他们的食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