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高的眉梢又往上挑了一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他抬眼看着郑隋，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郑隋愣了一下。
“异能者应该很容易生存下去。”周高的语气平淡，没有嘲讽，也不是试探，是真心实意的好奇：“以你的能力，带着几个异能者找个小地方自给自足，比在这里养着三百个普通人轻松一百倍。为什么非要留下？”
郑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早就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我以前也是普通人。”他说：“没有异能之前，我和他们一样，在末世里活得跟狗似的。
你知道普通人被丧尸追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饿到吃土是什么滋味吗？”
周高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吴俊山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和赵云红，钱涵洋，高艺桐，我们四个人被丧尸困在一间便利店里，高艺桐的异能根本没有杀伤力。
外面全是丧尸，我们已经断粮两天了，钱涵洋当时已经饿得开始说胡话了。是吴俊山把我们捞出来的。”
郑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老故事：“他让我们吃晶核，我们才觉醒了异能。”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周高的眼睛。
“我知道吴俊山是你杀死的。他找我们来的时候，就跟我们说得很清楚，他给我们异能，我们帮他一起对付你。”郑隋的声音很坦荡，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当时我们答应得很痛快，不答应就得死，我们没得选。可是有了异能之后，我们谁也没听他的。他确实养着我们，但他把我们当狗养，随时可以换一批人。”
“我的火系比不上你，钱涵洋的木系也比不过你，他本来想杀了我们换一批人的。”
郑隋一字一顿地说：“是你杀了他，我们才安全。”
周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我成了异能者之后，生存对我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郑隋的目光越过周高，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原，声音变得很轻：“我就想着，既然活下来了，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人这一辈子得有个目标，不然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没什么大本事，但至少能让跟着我的这些人，多活一天是一天。”
周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以后都不用给晶核了。”周高说。
郑隋愣住了。
“算是支持你的人生目标。”周高站起身，拍了拍郑隋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雪真大。
郑隋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谢谢。”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肩膀也没有进来时那么塌了。
门关上之后，赵家阳从里面的房间踱出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瞅着周高。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周高，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呦——”他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的功力拉满：“你什么时候这么高尚了？”
周高回头看他，也不恼，反而笑着朝他走过来：“他说的冠冕堂皇，但眼里的野心藏都藏不住。能把明月玩到大出血的人，哪能有这么高的道德。
我只是不准备在这待了，而且我总得给我的儿子积点功德。”
赵家阳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
他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你想和谁有儿子？”
周高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人捞进怀里，低头贴着他的耳朵，笑得又坏又温柔：“有也是跟你。”
赵家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他用力推了周高一把，没推动，于是改为瞪他，瞪得又凶又亮。
“跟我，你这辈子别想有儿子。”
从周高的角度看过去，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因为刚才吃山楂糕还红润润的，凶起来也是千娇百媚。
周高只是笑，没有反驳。
晚饭的时候，屋子里热气腾腾。陈叔做了一桌子菜，赵家阳却只爱吃山楂糕。
周高坐在赵家阳旁边，慢慢地喝着汤，忽然放下勺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我今天飞出去看了看。”
赵家阳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山楂糕。
“这场大雪并不是全世界都在下。”周高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清楚：“只有咱们这一片区域被雪云覆盖，其他地方，出了这片云层，还是艳阳高照。”
“范围有多大？”刘婉容放下勺子，眉头微微皱起。
“很大，一眼望不到头。但总有尽头。”周高拿起勺子，在汤碗里慢慢搅了搅：“这场极寒不正常，继续待在这里，雪迟早会把整个基地埋掉。我准备带你们回帝都，回我家。帝都那边的条件比这里好得多，至少不用担心被雪活埋。”
这话一出，所有人沉默。
刘婉容蹙着眉，似乎不太想回去。
陈叔和吴叔不知道这个家里是帝都的，还在担心帝都人多，丧尸会不会更多。
赵家阳一听要去周高家，心里顿时紧张了。
周高看了眼刘婉容。笑着道：“我们先一起回帝都，等安顿好了，我再帮你去找王猛。”
刘婉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被漫长的等待磨钝了的、疲惫的忧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高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轻声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又细又轻，像是在问周高，又像是在问自己，甚至像是在问某个不知所踪的神明。
“你说，他现在是人……还是丧尸？”
周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贴在玻璃上，很快凝成了冰花。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在刘婉容脸上，映出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眸子里那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的光。
“不管是丧尸还是人。”周高语气平静，许下承诺：“我都给你找回来。”
刘婉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好。”她说。
就一个字，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