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号的停机舱里，四艘驱逐舰已经准备就绪。舰体在灯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舰首的激光炮塔处于待命状态。裴凌川站在“长风号”的舰桥上，面前是C73空域的星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挥台边缘，那是他心绪不宁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赵副官站在他身后，一眼便看出长官心不在焉。
“长官，所有单位已就位。通讯静默已开启，外部无法追踪我们的信号。”
裴凌川缓缓收回指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牵挂，点了点头。“出发。”
四艘驱逐舰无声地滑出沧澜号的锚地，驶入边境星域的黑暗。裴凌川站在指挥席上，看着光屏上的舰队图标在星空中移动。他们走的是一条不经过任何官方监测站的航线——林上校花了三天时间找到的，一条走私船常用的隐蔽航道。
“预计抵达时间？”裴凌川问。
“十小时后。”导航官回答。
裴凌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十小时。他需要休息，但睡不着。
光屏闪了一下。不是陈玉，是裴凌岳。
“大哥，三叔刚才又来了实验室。”
裴凌川坐直了身体，瞬间收敛心神。“他说什么？”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系。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大哥在边境，忙。别打扰他。’”
裴凌川盯着那行字，眸色沉了沉。三叔在试探裴凌岳，也在警告他——别把实验室的事告诉裴凌川。
“他还问了什么？”
“问数据备份的事。他说，实验数据很重要，建议我多备几份，放在不同的地方。”
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白。三叔在套裴凌岳的话，他想知道数据备份在哪里，分明是在为后续销毁或转移证据做准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已经备份了，在云端。”
“他什么反应？”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但我走的时候，看到他在用光屏发消息。不知道发给谁。”
裴凌川沉默了片刻，语气沉定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凌岳，从现在开始，实验室的数据每天备份一次，不要放在云端。用物理存储，锁起来。”
“知道了，大哥。”
裴凌川关掉界面，重新靠回椅背上，眉心微蹙。三叔已经开始行动，套话、传讯、暗中推动航道开放，他背后靠着副局长，可副局长身后还有谁，他毫无头绪。时间紧迫，可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陈玉的脸，不知道那人在首都星，是否一切稳妥。
光屏又闪了一下，这次跳动的头像，是他心底惦念的陈玉。裴凌川原本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连眼神都柔了些许。
“出发了？”
“出发了。”简单两个字，却比跟旁人说话，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三叔那边有动静？”陈玉的消息回得很快，仿佛一直守在光屏前等他的消息。
“他去实验室了。问凌岳数据备份的事。”
沉默了几秒，陈玉的判断精准又冷静，一如往常。
“他在销毁证据。”
“也可能是转移。”裴凌川应声，两人默契十足，不用多言，便懂彼此的考量。
“你打算怎么办？”
“先拿到据点里的东西。三叔那边，等我回来再处理。”他说“等我回来”，心里想的却是，回去第一时间，要见到陈玉。
沉默蔓延，裴凌川握着光屏的手紧了紧，率先打破安静，主动问起他最牵挂的人。
“陈玉。”
“嗯。”
“你那边怎么样？”
“副局长今天露面了。”
裴凌川瞬间坐直了身体，周身的气息都绷紧了，满心都是陈玉的安危。“在哪？”
“军情局总部。车停在停车场，人进去了。我在外面等。”
“你一个人？”他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一个人。”
裴凌川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陈玉孤身守在军情局总部外，虎狼环伺，他不知道副局长何时出来，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险。
“别跟太近。”没有强硬的命令，只有克制的叮嘱，怕他觉得约束，又怕他身陷险境。
“我知道。”
“到了告诉我。”他放不下，只能一遍遍确认他的踪迹。
“好。”
首都星，军情局总部大楼对面。
陈玉坐在一辆租来的车里，车窗留了一道窄缝，晚风微凉，他却没觉得冷，面前的追踪程序绿光微弱，信号显示，副局长的车还在停车场。他等了两个小时，天色暗了下来，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他盯着那个信号，不敢眨眼，心里却偶尔会想起，远在边境的裴凌川，是否顺利启程，有没有按时歇息。
光屏闪了一下，是裴凌川的消息，陈玉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快得让人抓不住。
“到了吗？”
“还没。还在等。”
“吃点东西。”简单的四个字，比任何嘘寒问暖都戳心，陈玉心里一暖，这人永远这样，不善言辞。
陈玉愣了一下，指尖摸向口袋，掏出那袋给裴凌川准备的糖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熟悉的酸味在舌尖散开，甜意却漫到心底。
“吃了。”他打字，语气都软了几分。
“吃的什么？”
“糖。”
沉默了几秒，裴凌川的消息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宠溺。
“又吃糖。”
陈玉的嘴角动了一下，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回复，却把那颗糖含得更久了些。就在这时，追踪信号突然动了，副局长的车从停车场出来，驶入主路。陈玉立刻收敛心神，发动车子，跟了上去，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会暴露。他留意着路况，心里却默默念着，裴凌川还在等他的消息，不能出事。
副局长没有去军部方向，也没有回家方向，而是一路往北郊去了。
陈玉跟着那辆车，穿过城区，穿过北区的老别墅区，一直开到北郊的一片私人庄园。庄园很大，铁门关着，门口有安保，戒备森严。副局长的车径直开了进去，铁门缓缓合上。陈玉把车停在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那扇铁门，第一时间拿起光屏，给裴凌川报信。
光屏闪了一下。
“跟到了。”他打字。
“在哪？”裴凌川的消息回得极快，显然一直守在另一端。
“北郊。一个私人庄园。”
裴凌川沉默了很久，漫长的等待里，陈玉能想象出，他在舰桥上眉头紧锁的模样，满心都是对自己的担心。
“陈玉，回来。”
陈玉盯着那行字，心里发烫。他知道裴凌川在担心他，怕他遇到危险，这份牵挂，比任何言语都动人。但他不能回来，副局长进去了，里面藏着太多秘密，他必须弄清楚。
“再等一会儿。”他打字，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也带着几分让他放心的笃定。
“多久？”
“不知道。”
沉默片刻，裴凌川终究是拗不过他，给了他底线。
“一个小时。”裴凌川说，“一个小时不出来，你就走。”
“好。”他打字，乖乖应下，不想让他再多担心。
沧澜号舰队，长风号舰桥。
裴凌川盯着光屏上陈玉的头像，看了很久，目光温柔又缱绻，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峻。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别等了”，想说“太危险了”，想说“我想立刻去接你”，但他知道，陈玉的性子，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陈玉在首都星孤身涉险，他在奔赴C73空域的路上，两个人隔着跃迁航程一天的距离，各自为战，却心连着心，彼此牵挂。
“长官，前方发现不明信号。”导航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凌川猛地回过神，瞬间收敛眼底的温柔，恢复成冷静果决的舰队指挥官，抬起头，声音沉稳。“位置？”
“坐标117-342。正在向我们的方向移动。”
裴凌川调出星图，那个位置，正是C73空域的外围，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一边是眼前的危机，一边是远方的陈玉，两边都让他牵挂。
“主动探测关闭。被动监听继续。”裴凌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们。”
“是，长官。”
舰桥上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裴凌川站在指挥席上，看着光屏上那个不明信号慢慢靠近，指尖始终放在光屏边缘，随时准备接收陈玉的消息。好在那信号并未发现他们，从旁边掠过，继续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信号特征匹配——是‘猎鹰’级突击舰。”导航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凝重。
裴凌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指节泛白。突击舰在巡逻，据点里的人早已察觉异动，加强了警戒，此行只会更凶险。可他想到还在首都星等他的陈玉，又坚定了心神，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平安回去。
“继续前进。”
首都星，北郊。
陈玉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铁门，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光屏，生怕错过裴凌川的消息，也怕他等得着急。一个小时过去了，副局长依旧没有出来。他看着光屏上的时间，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铁门，犹豫片刻，还是给裴凌川发了消息。
“一个小时了。”
“走。”裴凌川的消息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满是担忧。
“再等一会儿。”陈玉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执拗。
“陈玉。”裴凌川的语气带着无奈，又气又心疼。
“再等十分钟。就十分钟。”
裴凌川没有回复，陈玉知道他不高兴，却也知道，他终究会纵容自己。他不能走，副局长进去了这么久，一定在见什么关键人物，或许是周明远，或许是三叔，又或是更幕后的人，这线索不能断。
十分钟悄然而过，铁门终于开了。一辆车从庄园里驶出来，不是副局长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加长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陈玉看不清车牌，但他牢牢记下了车型和时间，打算之后慢慢查。
副局长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主路。陈玉立刻跟了上去，保持着三个车身的距离，不敢跟太近，怕暴露。行至岔路口，两辆车分开了，黑色加长车往东区去了，副局长的车往军情局方向去了。
陈玉略一思索，选择跟随副局长的车，一直跟到军情局总部大楼。看着副局长的车停进停车场，人下车走进大楼，消失在旋转门后，陈玉才松了口气，坐在车里，第一时间给裴凌川报平安。
光屏闪了一下。
“出来了吗？”裴凌川问，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
“出来了。回军情局了。”
“那辆车呢？”裴凌川第一时间追问线索，却也不忘先确认他安全。
“往东区去了。没跟上。”
沉默了几秒，裴凌川的担忧终于放下，语气也柔了下来。
“回来吧。”
陈玉盯着那行字，心里满是暖意，想说“好”，指尖却顿了顿，看着军情局大楼深夜依旧亮着的灯，有些不舍。已经深夜了，大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副局长在办公室里，不知谋划着什么，可他更知道，远方的裴凌川，还在为他悬着心。
“陈玉。”
“嗯。”
“回来。”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裴凌川所有的牵挂与温柔。
陈玉看着那两个字，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下：“好。”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晚风拂过，嘴里还残留着糖果的微甜，心里想着，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沧澜号舰队，长风号舰桥。
裴凌川看着陈玉发来的“好”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缓关掉界面，转身站在指挥席上，看着前方浩瀚的星空。C73空域就在眼前，那个废弃空间站，那三艘突击舰，那个据点里的秘密，都等着他去揭开，而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尽快完成任务，回去见陈玉。
“长官，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两小时。”导航官说。
裴凌川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周身的冷峻都被心底的暖意冲淡。
“减速。”他说，“在进入监测范围之前停下来。关闭所有主动探测设备。等我的命令。”
“是，长官。”
四艘驱逐舰在星空中缓缓减速，像四头潜行的猛兽收起了爪牙，把自己藏进黑暗里。裴凌川站在指挥席前，看着星图上的光点，那个废弃空间站的坐标就在前方不远处，安静地闪烁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没有急着进去。
他在等，等任务完成，等平安归来，等与陈玉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