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号舰队在C73空域边缘，整整静默停靠了六个小时。
裴凌川立在长风号舰桥，目光落于眼前星图。废弃空间站的坐标光点不停闪烁，周遭三个蓝色标记，是三艘突击舰的巡逻航线，他早已反复看了无数遍。林上校站在身侧，指尖点向星图上几处关键位置。
“巡逻空档有十五分钟。三艘舰路线交替轮换，一艘返航、另一艘便驶出，期间只有一艘值守。”
裴凌川凝望着那短暂的时间窗口。十五分钟，仅够一艘小型侦察舰抵近空间站，远不足以完成全面探查。
“派无人机如何？”
“无人机身形小、信号弱，可空间站外围布有干扰场，信号一进入便会被屏蔽，进去就彻底失联，无法操控。”
裴凌川沉默片刻。无人机行不通，侦察舰目标又太过显眼。他需要一个既能避开警报，又能探明空间站内部情况的办法。
“长官。”赵副官快步走来，“侦察卫星传回了最新影像。”
画面调出，空间站周边多了数艘小型工程船，正对着外壁进行焊接作业。裴凌川将画面放大——焊上去的竟是装甲板，对方在加固空间站外壳。
“他们在加快进度。”林上校沉声道，“怕是已经察觉，有人在追查这里。”
裴凌川盯着画面，心中了然。不是怕是，是必然。副局长清楚有人调查，周明远知道，三叔也清楚，所有人都在赶时间。
“不等了。”他抬眼，“我亲自去。”
赵副官一愣：“长官——”
“调一艘小型穿梭机，只带两个人。关闭所有主动设备，靠惯性滑翔过去。十五分钟窗口，足够我进去探查一番。”
赵副官望着他，稍作沉默，坚定开口：“我跟您一起。”
裴凌川没有拒绝。
穿梭机自长风号舰腹悄然弹射，无声滑入深邃星空。
裴凌川坐在驾驶舱，双手置于手动操控台。通讯、雷达、导航……所有主动设备尽数关闭，舱内灯光调至最暗，只剩舷窗外的点点星光，与远处废弃空间站微弱的光晕。
赵副官坐在旁侧，望着窗外轻声提醒：“长官，还有十分钟抵达。”
裴凌川未作回应，指尖轻握操控杆，目光紧锁前方。空间站逐渐逼近，他清晰看见外围的工程船、焊死的装甲板，以及停靠一旁的三艘突击舰，与卫星图像分毫不差。
“还有五分钟。”
穿梭机滑入空间站阴影区，四周瞬间陷入漆黑。裴凌川开启夜视仪，灰绿色画面中，空间站的对接舱口竟敞开着。
“有人在频繁进出。”赵副官压低声音。
裴凌川看得真切，数艘小型货运船停靠在对接舱旁，正装卸集装箱——那款式，与远辰航运船只上的一模一样。
“能记录下来吗？”
赵副官举起手持摄像设备：“已经在拍了。”
穿梭机绕至空间站另一侧，裴凌川瞥见一处更大的舱口，并非对接用途，而是军用规格的机库。库内停着数架小型战机，绝非民用改装，是标准军用型号。
“他们绝不只是走私。”赵副官声音微沉，“这里根本是一座秘密军事基地。”
裴凌川默然。此前并非没有猜测，可亲眼目睹时，依旧心头一震。在联邦边境星域深处，竟有人私自建立不属于任何正规部队的据点，配备突击舰、战斗机，还有工程船队与充足物资，足以隐秘运作数年之久。
“该撤离了。”赵副官提醒。
裴凌川看了眼时间，十五分钟窗口仅剩三分钟。他调转穿梭机，循着原路线悄然返航。
返回长风号时，赵副官面色凝重，并非畏惧，而是压不住的怒意。
“长官，那些战斗机……型号与第七舰队现役战机完全一致。”
裴凌川心中一沉。军部制式装备，竟流入私人手中，且绝非黑市购得，分明是从内部泄露。有人动用军部资源，暗中培植私人武装。
“把影像交给林上校，让他逐帧分析。”
“是，长官。”
光屏忽然亮起，陈玉发来讯息：“到了吗？”
裴凌川指尖敲击屏幕：“到了。”
“有看到什么了吗？”
“废弃空间站，三艘突击舰，工程船在加固外壳，还有军用战斗机。”
对面沉默数秒：“战斗机？”
“标准军用型号，和第七舰队现役同款。”
陈玉久久未回，许久才发来一句：“有人在私自筹建军备。”
“我知道。”
“你打算如何处理？”
裴凌川望着文字，一时语滞。上报军部？可军部内部有周明远。擅自行动？他并无此权限。一名少将，无权私自攻打未被正式标注的非法据点。
“先撤退，回去再议。”
“你务必小心。”
“你也是。”
长风号舰桥，裴凌川再度站在星图前。林上校已完成影像分析。
“共六架战斗机，型号为‘鹰隼-7’，三年前正式列装第七舰队。”林上校语气平静，却难掩底下的凝重，“机身编号被刻意磨除，但发动机序列号尚存，可追查来源。”
“查。”
“另外，我们拍到了空间站内部画面——里面有一条生产线。”
林上校调出一张照片，半自动化生产线上，传送带整齐排列着圆柱形部件。裴凌川定睛看去。
“这是？”
“军用护盾能量核心。”林上校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自主生产。”
裴凌川缓缓靠向椅背。走私原材料，就地加工成品，这座据点根本不是中转站，而是军工厂。矿石运入，加工成军用核心部件再转运流出，买家是谁无从知晓，但他清楚，这些东西绝不该出现在一座废弃空间站里。
“长官，还有一处发现。”林上校调出文件，“发动机序列号已查实，这批‘鹰隼-7’是两年前第七舰队退役机型，退役后登记去向为‘移交军部仓库’。”
裴凌川指尖微微收紧：“军部仓库，归谁管辖？”
林上校抬眼看向他：“后勤部，方远上校的部门。”
方远。周明远的前任秘书，妻子任职于远辰航运的那个人。
“知道了。”裴凌川淡淡开口。
林上校退下后，裴凌川打开加密通讯：“查到一条生产线，专门生产军用护盾能量核心，规模不小。”
陈玉回复极快：“生产出来销往何处？”
“尚不明确，但规格绝非小作坊，是军工厂级别。”
短暂沉默后，裴凌川又发去一条：“你那边情况如何？”
“副局长今日又去了那座庄园，我跟踪过去，看清了车牌。”
“是谁的？”
“查不到。车牌隶属军部，却不在任何公开数据库内。”
裴凌川沉默片刻。军部专属车牌，却无公开备案，意味着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才能查到踪迹。陈玉查不到，他大概率也无从查起。
“别再查了，太过危险。”
“已经在查了。”
“陈玉。”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裴凌川望着文字，不再多言。他知道陈玉行事有分寸，可分寸与安心，本就是两回事。
顿了顿，他又发去一句：“你上次说，下次带酸的，带了吗？”
对面沉默几秒，回复：“带了。”
“在哪儿？”
“口袋里。”
“骗人。”
“不信你试试。”
裴凌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伸手掏出衣袋里的糖——是此前在首都星，陈玉给他的那一袋。透明糖袋裹着五颜六色的糖粒，他取出一颗放入口中，酸涩滋味漫开，转瞬又化作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