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看着沈玉,跪坐在车厢门口,垂首蔫了吧唧的模样。
“怎么了?”
沈玉摇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我……是不是不应该跟着你们来洪桐县?”
“你害怕了?”谢无妄皱眉疑问。
沈玉缓缓转身,眼眶泛红,委屈的瘪了瘪嘴角。
谢无妄以为他真得害怕了。
别看平时跟他顶嘴得时候挺硬气的,但终究只是个孩子,就这样让沈玉直观面对死亡,谢无妄心中生出一丝懊恼。
他当初干嘛把一个小奶娃忽悠来?
真是昏了头了!
人,果然在爱情面前,智商堪忧。
谢无妄将沈玉拉进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沈玉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
“放心,等到了县衙,你就乖乖待在客房里别出门,不会被传染的。外面的事有本王和沈刃就好……呃,若是遇到危险,本王也会冲在沈刃面前,不会让他有危险,若是躲不过去,本王……本王就死在他前头,你满意了吧?”
谢无妄挑挑眉,自以为说得很幽默。
沈玉眉头紧拧,坐直了身子,双眼冷冷的看着谢无妄。
“你的意思是我贪生怕死?”
谢无妄一愣,连连摆手,笑着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有危险,沈刃会担心的。”
沈玉脸黑了。
“你还想咒我有危险?谢无妄,你把我哄来洪桐县,不会就是想让我染上疫病,死了一了百了,就没人阻碍你追求沈刃哥哥了吧!”
谢无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
其实起初他是有这种想法,那也是转瞬即逝。
更多的是,他想试探试探沈玉到底是什么妖物变得?
一个妖怪自然不会惧怕凡间的疫病,说不定还能助他一臂之力。
沈玉眸光锐利,蒙着一层潋滟水光的桃花眼,此时已经覆上了厚重的阴霾。
谢无妄摸了摸鼻子,“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沈玉哼了一声。
靠在车厢壁上,双手环臂凝视着谢无妄。
“只要你能保证此次洪桐县,沈刃哥哥不伤一根汗毛,我可以既往不咎。”
谢无妄忍不住打了个颤。
每次沈玉严肃起来,他总下意识觉得小家伙身上那股阴寒的气势有些骇人。
“自然,我自然会将沈刃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车厢外,沈刃红透了耳朵。
暗二和暗六憋着笑,眼观心,心早就飞了。
一盏茶过后,马车停在了洪桐县县衙门口。
县衙正堂,县令周岩站在堂中,一身青色官袍被寒风掀起边角,却浑然不理。
他眉头紧锁,望着公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双眼布满红血丝,一脸愁容。
这里面百姓或地方差役上报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王二家的牛在李三家住了几天,李三非说是他家的牛,王二让周岩给评评理……
王家村石拱桥年久失修,老百姓唯一进村的大桥损毁,需加急拨款重建……
可自疫病蔓延,感染者从最初的几人,迅速扩展到数百人。
周岩奉知府之命封锁城池,命县衙的人运巨石、缠锁链,可看似决绝的封闭措施,不过是无奈之举。
周岩何尝不知,如此一来,洪桐县的老百姓也算是直接被逼到了绝境。
“大人,城西又报,新增感染者二十人,其中三人已经……”
差役匆匆跑进堂内,声音颤抖,脸上满是惊惧。
与此同时,谢无妄等人也走了进来。
“周大人!”谢无妄道。
周岩转头看向谢无妄,觉得面前之人似曾相识,但看周身气度,他还是默认走上前躬身道:“下官周岩,请问公子是?”
“在下谢无妄!”
谢无妄废话不多说,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座椅上。
沈刃等人立于谢无妄身后,沈玉紧挨着谢无妄坐了下来。
周岩蓦然想起,当年高中之时,曾在朝堂之上见过年少的谢无妄一面。
这次,周岩直接双膝跪地,拱手道:“下官周岩,有失远迎,还请宸王恕罪!”
谢无妄摆了摆手,看到周岩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便知此人能在洪桐县危难之际,未弃百姓于不顾,独自逃亡,定然也是个好官。
“起来吧。”
“谢王爷!”
周岩起身,立在一侧。
差役送上茶水,谢无妄端起茶杯,转身递给沈刃,“阿珏,喝点润润嗓子。”
沈刃刚刚褪去红晕的耳朵呼地一下子烧了起来,“属下……不渴。”
谢无妄不依,“阿珏,本王的手都酸了,你就喝一口嘛?”
沈玉嫌弃的看着谢无妄,忽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
“哥哥,你就喝一口吧,宸王是怕这洪桐县的水有毒。”
沈刃一怔,立刻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等了片刻,才将茶杯还给谢无妄。
“茶水无毒,主子可放心饮用。”
谢无妄脸色阴沉的瞪了一眼沈玉。
“好,谢谢阿珏。”
谢无妄眉眼含笑。
接过茶杯,精准的覆上那道温热的唇印,缓缓饮下一口。
茶汤清冽,可含在口中的却全是属于沈刃的淡淡气息。
沈刃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耳尖爆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脸颊。
脑子里直接乱成一锅粥,疯狂刷屏。
[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好像自己方才喝过的?]
[周岩就不能再给主子上一杯新茶吗?]
[不对!是自己将茶杯主动还给主子的,应该是主子会错意了。]
[我现在应该装作没看见?主子不会半夜又要罚我听墙角吧?可这洪桐县到处都是病人、死人,我该去哪儿给主子找个女人来?]
沈刃僵着脖子不敢动,视线落在谢无妄一口一口抿着茶水的唇瓣上,又飞快挪开。
暗二和暗六虽面覆黑巾和面具,看不到脸上的情绪,但二人眼睛瞪得溜圆,一副磕到了的激动模样。
周岩立在一旁,垂眸,心中对谢无妄却是无比敬佩。
[话说当年,朝堂之上,我就觉得宸王比宁王靠谱。]
[想那寻常权贵,对下属动辄苛责,所用之物更是不容旁人触碰,宸王却能与侍卫同杯共饮,足以见体恤下属,礼贤下士,胸怀宽广,实乃我大昭之福啊!]
[就算是他自己,都未必能做到与自己的亲子如此这般。往后下官定要以宸王为楷模,为官清廉、更加体恤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