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招呼，顾言溪便在离自己最近的空位坐下，陪顾霆说话。
说是聊天，不过是顾霆在问，他不卑不亢地答，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顾霆越看越满意，愈发觉得当初把顾言溪接回来是最明智的决定——那场车祸虽非他本意，可这孩子忘了前尘往事，倒像是褪去了温良，只剩锋芒，未必是坏事。
没一会儿，顾言锦和李芬兰一前一后地进了客厅。
顾言溪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顾明远却先沉了脸，佯装威严：“你大哥和你妈来了，怎么不喊人？一点规矩都没有！”
顾言溪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顾明远，扯出一抹极冷的笑：“妈？爸，哪个妈？就她？一个小三，也配 ？”
这句话精准戳破了顾明远的伪装，也捅中了他最在意的体面。
他登时有些生气，拍着扶手呵斥：“你个逆子！”
李芬兰连忙扭着腰上前，假意扶着顾明远坐下，语气温柔：“明远，孩子刚回来，你跟他置什么气？小孩子家不懂事罢了。”
顾言锦也跟着打圆场：“爸，弟弟刚回来，您别气坏了身子。”
顾明远指着顾言溪，恨铁不成钢：“你要是能有你哥一半孝顺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顾言溪嗤笑一声，看向李顾言锦：“哥？他也配？”
顾明峰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巴不得这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
顾霆重重一拍桌子，沉声喝道：“吵什么吵！我还没死呢！”
顾明远瞬间收敛了怒容，躬身赔罪：“爸，是我教子无方，您别生气。”
李芬兰也连忙跟着弯腰，声音带着哭腔：“爸，都是我们的错，言溪还小，您别气坏了身子……”
顾言溪缓缓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爷爷。”
顾霆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走向书房。突然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言溪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言溪，你跟我来一趟。”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客厅里其他人的目光。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一晃就是近半个小时。
没人知道那扇门后说了什么，只知道顾言溪出来时，眼底的寒意比进去时更沉了几分。
顾家老宅的饭点向来像时钟一样精准，傍晚六点整，佣人们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银质餐盘扣着精致的金边，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光洁的桌面上，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偌大的餐厅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顾言溪握着骨瓷筷子，状似无意地扫过桌边的每个人，顾霆在主位上闭目养神，二叔顾明远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李芬兰则一直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布边缘。
他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梦里老是看见我母亲，还有些零碎的画面，连不成线，却又真实得像发生过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芬兰手里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瓷质的勺头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顾言锦连忙弯腰捡起勺子，笑着打圆场：“妈，昨晚没休息好吗？手都抖了。”
李芬兰猛地回神，指尖紧紧攥住筷子，指节泛白，勉强扯出一个镇定的笑：“嗯，昨晚睡得晚了点，有点困，没拿稳。”
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眼神都不敢往顾言溪这边飘。
顾言溪将她所有的反常都收在眼底，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却觉得嘴里的菜肴味同嚼蜡。
他又想谢盛泽了。
好不容易挨到晚饭结束，顾言溪起身向顾霆道别，没有多做停留，坐上司机的车，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听澜居。
车子停在半山别墅的铁艺大门前，管家早已等候在玄关。
推开大门，偌大的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顾言溪挥退了佣人，偌大的听澜居里，只剩晚风穿堂的轻响与他的呼吸。
他拿起手机，在置顶的界面里一眼锁定了谢盛泽的名字，试探性地拨出视频通话。
视频界面的音乐在一遍遍的循环播放……
其实早在拨视频通话前，他发的好几条消息就石沉大海。
他心里早有数——谢盛泽定是在上夜班。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他太想谢盛泽了：想看见他眉眼弯弯地对着镜头笑，想听见他温软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想让那熟悉的暖意，冲散顾宅带来的压抑，填满这满室的空冷。
顾言溪靠在冰凉的落地窗上，望着远处城市的霓虹。
他就这么静静等着，直到系统自动挂断，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未接听”，他才放下手机。
顾言溪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他只能打一次，他怕打多了谢盛泽会担心。
疲惫像潮水般涌了上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书房那一幕——
顾家老宅的书房沉香袅袅，顾霆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指尖轻叩着一份人事任免文件，抬眼时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定：
“江市的项目，你不用再跟进了。从即日起，回A市总部，正式接任顾氏CEO，全面接管集团事务。”
顾言溪愣了愣，当即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爷爷，江市那个项目是我从头盯到现在的，合作方只认我，临时换人的话，很容易出变数。”
顾霆没动怒，只睨了一眼桌上的那些匿名照片，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敲了敲桌沿，抬眼时语气淡却不容置喙：“变数？顾氏养着那么多高管，总有能扛事的人。
我会派项目总监过去接手，你安心留在A市。”
顾言溪只当爷爷是催他接掌家业，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还在据理力争：“可是爷爷，我和江市那边的团队已经磨合好了，中途换人……”
“够了。”顾霆打断他，声音里添了几分长辈的威严，“顾氏的CEO，不能总把精力耗在一个外地项目上。你留在A市，是责任，也是规矩。”
顾言溪看着爷爷笃定的眼神，终究没再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