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才慢慢得知那日的真相——
她被人追杀,司机为了护她们,在掉入湖里之前让她们躲在桥洞底下。
他毅然决然把车开入湖中,给了她们逃生的机会。
她们蜷在草堆里,从傍晚到晚上一直都不敢出声,直到遇见了程建平。
她怕家人着急,休整好以后偷偷赶了回去。
他以为她回到自己家了,没有多想。
可是没过多久,她抱着孩子回来了,他才知道:她的家人早把她抛在脑后,丈夫早已另娶,身边还带着个四岁多的孩子,原来她的丈夫早已出轨。
她的家里再也容不下她了。
因为捞上来的尸体,只有一人,那些追杀她的人,一直没放弃寻找她们。
她只能待在离市里最远的工地,尘土飞扬的男人堆里,她那张漂亮的脸成了原罪。
工友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稍不留神,就有人凑上来讲些轻佻的浑话,骚扰和觊觎从来没断过。
一路追杀的惊魂未定,家里的变故,加上周遭恶意的磋磨,她终究撑不住了。
精神几近崩溃。
万般无奈下,他带着她们逃离了A市,回了他的老家——南苑小镇。
这些年他一直省吃俭用攒钱,总想着哪天她想走了,能有底气离开。
可她没走,一晃就是许多年。
孩子随了他的姓,叫程星宇,他看着那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背起书包,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家三口守着一方小小的院子,烟火气里藏着安稳,倒也挺好。
高考放榜的日子过后,程星宇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了踪影。
白淑珍的世界瞬间塌了。
她整个人也跟着疯了。
她整日疯疯癫癫,嘴里只念着儿子的名字。
程建平看着疯癫的她,只觉得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生活盼头,也跟着碎成了渣。
他以为日子只能这样烂下去了,直到谢盛泽告诉他,说程星宇找到了。
听完来龙去脉,他才知道。
原来是孩子家的人找来了,一场意外让程星宇失了忆。
从今往后,他是顾家的顾言溪,再也不是南苑小镇里,程建平和白淑珍的儿子程星宇了。
他该替孩子高兴的,他本就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不是跟着他们在小镇里吃苦。
可转头看见白淑珍蜷缩在角落,抱着程星宇的旧校服喃喃自语,他又忍不住替她不值。
命运这东西,从来都由不得人低头不服。
程建平的思绪慢慢飘回眼前,他看着面前穿着体面、眉眼间带着陌生疏离的顾言溪:“你妈妈……她要是还清醒着,绝不会想回A市的。”
话音刚落,里屋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白淑珍在梦里手脚乱挥,眼泪糊了满脸,一遍遍地喊:“阿宇!不要走……我的孩子……别丢下妈妈……”
那声音听的他心里难过,他看着顾言溪,终究还是软了语气:“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妈妈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他最后还是把二十五年前的事,大体讲给了顾言溪听。
顾言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母亲和他来到这小镇的每一步,都是千辛万苦熬出来的一条生路。
谢盛泽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知道他心里翻涌着疼与恨。
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揽进怀里,用掌心按住他的后颈,给了他一个安静又坚定的拥抱。
程建平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默默压了下去。
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亲近是常事,可这样的亲密,竟让他有些意外。
他终究没出声,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屋里的东西。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谢盛泽的语气沉了下来:“车祸的凶手,我们必须尽快找出来。”
顾言溪缓缓点头:“还有当年追杀我母亲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谢盛泽看着他,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回去的时候,我们先去一趟清河县警局。”
顾言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白。”
回去的路上,谢盛泽握着方向盘,特意绕路经过清河县警局。
车停在路边,两人只是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栋建筑,没有进去。
回到A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安顿好程书和白姨后,顾言溪回到房间,对着桌上的资料,一点点完善后续的计划。
顾明峰指尖划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一副看热闹怕事不大的样子,侧头对妻子道:“你说我大哥家这风水,儿子喜欢男人,我那死了二十多年的大嫂,突然诈尸了。”
妻子凑过来看了眼标题,语气带着惊疑:“这消息……靠谱吗?别是外头瞎传的吧?”
“我那侄子自己放出来的风声,有图有影,假不了。”
顾明峰晃了晃手机,眼里满是幸灾乐祸,“这下我大哥家可有得乱了,改天咱们回老宅,正好看个热闹。”
与此同时,美容院的休息室里,李芬兰刚做完护理,就听见周遭贵妇们的窃窃私语。
她心头一紧,点开手机推送,看清照片里那张她恨了二十多年的脸时,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目眦欲裂。
她冲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贱人!都死了二十多年,为什么还能回来?!”
她立刻拨通顾言锦的越洋电话,积压的怨怼顺着听筒劈头盖脸砸过去。
“妈,你先别急,别轻举妄动……”
“不急?你让我怎么不急?!”
李芬兰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野种你说你有办法解决,结果呢?他现在好好地站在顾家,你倒躲去国外当缩头乌龟!”
“妈,说不定这是顾言溪故意诈我们。”顾言锦耐着性子解释。
“不可能!照片都清清楚楚!那个女人的脸,我到死都忘不掉!”李芬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那就先按兵不动。要是爸真把她接回来,我们再动手,易如反掌。”
顾言锦后面安慰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剩“接回来”三个字在打转。
白淑珍要是真回来,她这个顾太太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她冷笑一声,眼底的慌乱被狠戾压下去。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儿子远在天边,丈夫眼里只有利益。
当年若不是她心狠,找人追杀白淑珍,这顾太太的位置,轮得到她坐?
想着想着,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脸上重新凝起一层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