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结束了近一个月与世隔绝的封闭式会议，专列抵站时，夜色已经笼住了顾宅的飞檐。
刚踏入玄关，就听到下人们的低声议论。
他面上未起半点波澜，只抬手松了松颈间的领带。
他半生筹谋，全是为了首席理事的位置。
只要不出意外，那把象征权力的交椅，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眼下这桩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做起文章，那他会彻底与那把椅子失之交臂。
他抬手唤来管家：“太太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管家垂着眉眼：“回先生，太太派了人，日夜盯着少爷的行踪。”
顾明远微微眯起眼：“不必管她。必要的时候，帮她一把。”
管家立刻躬身应下：“明白。”
顾明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退下。
管家刚要转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顿住脚步补充道：“先生，您不在A市的这些日子，少爷查到了自己的身世，还在追查八年前的那场车祸案。”
顾明远的指尖在红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两声轻响。
管家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人，落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看来是他低估顾言溪了。
上次复查明明加重了药量，他竟还能查到身世，甚至敢去碰八年前的旧案。
顾明远缓缓勾起唇角，必要时儿子和妻子也都是可以牺牲的。
“顾总，老宅那边来电，请您下午过去一趟。”林特助轻放文件，低声汇报。
顾言溪淡淡颔首，指尖在手机上快速敲了几下：先给谢盛泽发了消息，又给杨华去了信，末了还特意给谢盛泽加派了一名保镖。
“爷爷，您找我？”
顾霆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微绷，气得嘴角直抽：“我不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不回老宅了？”
“爷爷，我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顾言溪放软语气，垂着眼睫。
“看来，你还是怪我？”
“哪敢。”
“你不是不怪，是不敢？”顾霆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怒意。
顾言溪知道爷爷心里压着火，便不再顶嘴，只耷拉着脑袋，等着他发作。
顾霆见状，气得将拐杖重重丢在他脚边——
顾言溪立刻弯腰捡起，双手递回他手里：“爷爷，您别生气，我是真的忙。”
顾霆偏过头，冷哼一声。
顾言溪连忙上前，轻轻给他捶着后背，顾霆推了他一把：“你说说你，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顾言溪低下头，安静听着训斥。
“你说你，喜欢个男人有什么好的？”
顾言溪抬眼，郑重开口：“不是因为他是男的才喜欢，是我喜欢的人，恰好是个男人。”
顾霆脸都绿了，用拐杖敲了敲他的头，叹着气：“人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了……”
“不老不老，爷爷永远年轻。”
顾霆瞪了他一眼，态度稍微软和下来：“就你嘴甜。”
顾言溪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些，继续帮他揉着肩：“爷爷，别气了……”
顾霆却不吃这套，话锋陡然一转：“说说吧，你妈妈的事。”
顾言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抬眼看向顾霆，想从他平静的神色里读出些什么，可老爷子的脸像深潭，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一时猜不透爷爷的意图，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顾霆看出他的犹豫，淡淡开口：“我确实不知道你妈妈活着的事。”
顾言溪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带着试探：“我妈妈，当年是被人追杀的。”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霆的神情，见对方脸上波澜微漾，便知他心里是清楚内情的。
顾霆也明白，自从那件事之后，顾言溪对自己早已没了从前的亲近与信赖。
他此事可以酌情透露一点：“这件事我知道。当年是你父亲的朋友，看不惯他仕途顺遂、家庭美满，才找人对你妈妈下的手。”
他为了顾全儿子的名声，只说是“朋友”。
顾言溪没有多问，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凶手早已绳之以法。”
顿了顿，他又问：“她现在呢？”
顾言溪知道，以顾霆的能力，只要想查就一定能查到，便挑关键的信息，把母亲如今的状况说了出来。
顾霆听完，忍不住一声唏嘘：“是我们顾家对不起她，我更对不起她的父亲。”
见顾言溪脸上满是茫然，他才解释道：“我和你外公当年是战友，退伍后各自营生。你母亲和你父亲从小就定了娃娃亲，你爸上大二那年，他们就成了婚。”
“后来就有了你，你外公在你一岁的时候过世，你妈妈娘家里便只剩她和你外婆了。”
“再后来……就是你一岁半时失踪，你爸再婚，在你十几岁的时候你外婆也去世了。”
他看向顾言溪：“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她情况不太好。”
“以后有什么打算？你妈妈是不可能再回顾家了。”
“不回顾家，我会好好照顾她。”
“你该清楚，你父亲他……”顾霆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我没教好他。”
顾言溪没接话，只安静等着下文——
他知道，爷爷向来吃软不吃硬。
顾霆果然松了口：“好吧，有需要就跟我说。”
顾言溪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开口：“我妈妈当初被人追杀，这次回A市，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霆扫了一眼身后的保镖，那人立刻躬身应下：“小少爷，稍后我带您去找柏叔，他会安排妥当。”
“谢谢爷爷。”
顾霆却只是淡淡颔首：“不用谢。和那个男人断干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这辈子不可能。”
顾霆眉峰骤蹙，眼底翻起愠怒，刚要发作，顾言溪却抢先开口：“哦，爷爷，我还有件事想问您。”
“你说。”顾霆压下火气。
“爷爷，您以前说我是飙车出车祸失忆，是真的吗？”
顾霆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头疼？”
顾言溪有些为难。
说疼也不是，说不疼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