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安最近总是忍不住盯着陆执看,所以在陆执身上发生变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
那天傍晚,两人在厨房做饭。沈祈安切菜,陆执站在他旁边等着递调料。靠得很近,近到沈祈安能感觉到陆执的体温。他切着切着,手突然停了。
菜刀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陆执注意到了。“怎么了?”
沈祈安没有回答。他放下菜刀,转过身,面对着陆执,陆执的气场平时是温暖的、明亮的,像冬天的太阳。但现在,在那个温暖的光晕外面,有几根细细的黑色丝线缠绕着,像蛛丝一样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它们从陆执的左肩延伸到头顶,又从头顶延伸到右肩,像一个没有闭合的网。沈祈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煞气,不是陆执接触尸体后沾染的那种。这种黑线是有意识的,是被人刻意种下的。
“怎么了?”陆执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身上有东西。”沈祈安的声音很轻。
“什么东西?”
“暗咒。有人在对你下暗咒。”沈祈安伸出手,手指悬在陆执左肩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他。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些黑色丝线在碰到他的指尖时像活的蛇一样扭动了一下。沈祈安收回手,手指的指尖有一种冰冷的、针刺一样的感觉。他甩了甩手,那种感觉才慢慢消退。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执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我不能确定。但从沉积的程度看,至少有一个月了。不是一次下的,是分很多次,每一次加一根丝线。像织网,一根一根地织,慢慢地收拢。织网的人不想一下子被你发现,他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是我叔叔?”
沈祈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在他公司贴的追踪符吸收的气场不够强,需要更多时间。”沈祈安重新拿起菜刀,但没有切菜,刀在手里握着。“暗咒的事可能是他请的人。二叔自己不懂玄术,他做不到这个程度。这种暗咒需要长期的、持续的施法,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施术者要每天在同一时间念咒、画符、烧符纸,持续至少一个月才能达到现在的效果。”
“这个暗咒,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现在还很弱,只能影响你的运势——让你做事不顺,遇到更多阻碍,情绪波动大,容易疲惫。但如果让它继续发展下去,它会慢慢侵蚀你的气,让你生病、受伤,甚至——”沈祈安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甚至死。”陆执接上了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沈祈安没有否认。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人身上。沈祈安看着陆执,陆执看着案板上切了一半的土豆。土豆丝因为放置时间太长,表面已经开始氧化,颜色从嫩黄变成了暗黄。
“陆执。”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特别累?”
“刑警都累。”
“不是那种累。是——明明没做什么,但身体很沉。睡醒了还是困。注意力不容易集中。”
陆执沉默了一会儿。“有。”
沈祈安把菜刀放下来到客厅,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一支毛笔和一小盒朱砂。在茶几上铺开黄纸,蘸了朱砂,开始画符。这个符比之前画的所有符都大,占满整张黄纸,笔画密集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朱砂的痕迹在纸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画了将近十分钟,他才停下来。
“这个符你贴在卧室的床头,朝东的那面墙。”沈祈安把符纸叠成一个长方形,“它能挡住一部分暗咒的力量,但不能根除。要根除,必须找到施术的人。”
陆执接过符纸,摸了摸叠好的纸面。“这个符,你画的时候用了多少灵力?”
沈祈安想了想。“大半。”
“大半是多少?”
“如果说我的灵力是一缸水,今天用掉了大半缸。”
陆执看着他。沈祈安的脸色确实比刚才白了一些。
“沈祈安。”
“嗯。”
“你是不是早就感应到了?”
沈祈安沉默了一会儿。“是。但不是一开始就确定的。刚开始只是觉得你的气场不太对,有一些细微的杂色。我以为是你接触了太多负面情绪,但最近几天那些杂色越来越深,形状也越来越规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今天你站在我旁边递酱油的时候,那些丝线碰到我的气,我才确定。”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确定。我不能因为不确定的事让你担心。”
陆执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以后不管确不确定,只要你觉得不对,就跟我说。”
沈祈安想了想。“好。”
陆执把符纸放进口袋,回到厨房拿起菜刀,继续切沈祈安没切完的土豆。他的刀工还是不太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均,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用力均匀。
“陆执。”
“嗯。”
“你二叔的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小刘查到怀远集团有一笔资金流向不明,金额很大,查不到最终去向。而且最近有个神秘股东频繁出入公司,身份查不到。”陆执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我怀疑那些暗咒,跟那个神秘股东有关。”
沈祈安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抱胸。他在想陆怀远那张脸——印堂发青,山根低陷,眼神里有一层灰色的雾。那种面相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的。是长期接触死亡、或者在死亡附近待过的人才会有的。暗咒也是死亡的一种——缓慢的、隐蔽的、不容易被察觉的死亡。陆怀远请来的人,大概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陆执,你二叔如果知道你已经察觉到暗咒了,他会加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把那个神秘股东的身份查出来,把资金流向查清楚,把他请的人找出来。”陆执把切好的菜码整齐,“我们不是在他办公室贴了追踪符吗?符如果能吸收足够的气场,你就能感应到他在做什么、跟谁接触。”
沈祈安点了点头。“符还需要至少一周。一周后,我能告诉你他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陆执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做饭。沈祈安炒菜,陆执打下手。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是沈祈安心里多了一层担忧,暗咒比他想象的要强,施术的人比 他想象的要专业。他需要更多的符来保护陆执,但画符会消耗他的灵力,而灵力需要时间恢复。如果施术的人在这段时间内加强暗咒,他可能来不及反应。
陆执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走神。“糊了。”沈祈安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陆执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锅里的菜——青菜炒过了,叶子有些发黄。他赶紧关火,把菜盛出来。盘子里那堆发黄的青菜,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可怜。
“没事。还能吃。”沈祈安接过盘子,放在餐桌上。“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灯光暖黄,菜的热气袅袅升腾。陆执夹了一筷子那盘炒过了的青菜,放进嘴里,苦的,炒过头了。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苦吗?”沈祈安问。
“不苦。”
“你的右眼皮跳了。”
陆执放下筷子。“苦。炒过了。”
沈祈安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是有点苦。但能吃。”沈祈安又夹了一筷子。
陆执看着他把那盘苦的青菜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心里那股沉着的愤怒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个口子。
吃完饭。沈祈安洗完碗,从厨房出来。陆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沈祈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连接陆执叔叔办公室的那张追踪符的符纸。符纸还是那个叠成三角形的形状,但颜色变了——从明黄色变成了深褐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符的颜色变了。”陆执凑过来看。
“吸收了太多煞气。”沈祈安把符纸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叔叔办公室的气场,比我预想的更糟。这张符可能撑不到一周。”
“那怎么办?”
沈祈安想了想。“再贴一张。两张同时吸收,速度快一倍。可能三天就够了。”
“什么时候去贴?”
“明天。你陪我去。”
陆执点了点头。他看着沈祈安把那张变色的符纸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又拿出一张新的黄纸,裁成三角形,叠好。
陆执看着他。沈祈安这个人,真的很好,别人给他一点善意,他就会加倍的回报,这样的沈祈安,真的很难让人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