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提前返校的那段时间，夏天的尾巴还赖在校园里不肯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但午后的阳光依然毒辣，照在教学楼的白色外墙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
“柔柔姐，你的物理卷子呢？”
萧洋站在谢柔柔的课桌旁边，手里抱着一沓已经收上来的卷子，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一把被调低了音调的大提琴。
谢柔柔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卷子上飞速地移动，她的嘴先于她的脑子做出了反应。
“啊啊啊洋洋你先别说话，我目前还没有做好我的可爱小同桌没了的心理准备！”
这话放在几天前还有几分可信度。返校第一天，老周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洋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秒。
他不再是上学期那个坐在第一排、比大多数omega还矮半个头的小男孩了。他蹿了将近十厘米，虽然还是比陆潇与矮一点，但站在同龄人中已经毫不显眼。
老周当场就把他往后调了三，谢柔柔当时就趴在桌上，用一种“我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语气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大意是：我好不容易养大的可爱同桌就这么没了。
此刻她虽然嘴上说着“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很明显这只是希望萧洋别催的借口，她的手一刻不停地补着卷子，连公式都没过脑，翻到什么抄什么。萧洋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抄的那道题——题干在讲电磁感应，她抄的公式是动量守恒。
萧洋张了张嘴，想提醒她，又闭上了。
“陆哥，又有人来找你啦——”负责传话的男生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这次的omega比上节课的还漂亮，陆哥我看你要不接受了吧~”
陆潇与把辅导书合上，笔夹进书页里，站起来。他经过传话男生身边的时候，伸手在那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说了句“把好你的嘴门”然后走出了教室。
杨剑：“这是第几个了？”
“第八个吧。”有人回答。
“又是来找陆哥表白的啊，”杨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世界不公平”的酸涩，“羡慕了，我也想收封情书啊~”
教室里响起几声零散的笑。但没有人反驳他。
高三了，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十个月，眼看只有一年的冲刺时间了，刚好之前陆潇与和乐知遥的绯闻也渐渐淡了，不少omega想最后勇敢一把。
这么优秀的alpha，错过可能就见不到了。成功了，就是青春浓墨重彩的一笔；失败了也没事，敢来表白的基本都是明媚优秀自信的omega，即便被拒绝也只当了却一桩心事，然后从此封心锁爱，朝着变得更好进发。更别说陆潇与这人，跟omega说话都不带说重话的。
教室后排，两个alpha开始模仿这几天陆潇与拒绝表白的场景。一个坐在桌上，双手捧着脸，扭着肩膀，用过分嗲气的声音说：“陆潇与~我宣你~”
另一个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表情一本正经，用过分正经的语气说：“你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omega，一定很值得被喜欢。但我目前只想好好完成我的学业，没有恋爱的打算，实在抱歉。”
“啊没事的~陆同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之后我会更加努力的！也祝你一切顺利~”
“嗯好，谢谢你的喜欢，我很开心。”
旁边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杨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椅子腿“哐”地落回地面，震了一下。
谢柔柔终于补完了物理卷子，把笔一丢，甩了甩写得发酸的手腕。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那两个还在搔首弄姿的alpha，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骂了一句：“你们够了哈，小心陆哥回来给你们一人一拳！”
“柔姐啊，”其中一个alpha收了笑，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你也是omega，还跟陆哥玩得那么好，你没想过表白吗？还是说你不喜欢陆哥这样的？”
谢柔柔愣了一下。她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陆哥很好啊，没有omega会不喜欢吧。所以我乐意跟他玩。但是就是因为太好了——”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跟月亮一样。我喜欢月亮，但月亮要是奔向我了，那就不是月亮了。”
教室后排安静了一瞬。这句话太过文艺，几个alpha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什么陆哥什么月亮，杨剑你听懂了嘛？”
杨剑挠挠后脑勺，“那那那那啥，就是柔姐喜欢那种不搭理她的呗！”
谢柔柔：“滚蛋！”
有人忽然说了一句：“话说这次陆哥怎么去了这么久？”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往窗口凑过去。萧洋手里还抱着那沓物理卷子，站在原地，犹豫了不到一秒，也跟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陆潇与站在一扇窗户旁边，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白色的校服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对面站着一个扎着半马尾的omega，穿着星耀的校服，衣摆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我真的很喜欢你，陆同学。从高一军训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你了。但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答应我的。我就是——想找一个学习的动力。”
“如果我能跟你考上同一个学校，就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吧。拜托了，哪怕骗骗我也好。”
他说完，还深深鞠了一躬。
陆潇与被他这一鞠躬弄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悬了一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那些之前用过很多次的、礼貌而疏离的拒绝台词，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都没说出来。
教室里趴在窗边偷听的人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的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O”形，旁边一个人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谢柔柔趴在窗户最边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让人怎么拒绝啊？尤其是对像陆潇与这种很乐意帮助omega的人来说，面对一个真诚的、不要求回应的、甚至把未来都押上去的告白，他那套“你很好但我不想恋爱”的说辞显得太轻了。
陆潇与沉默了几秒。而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在等他如何回应。
“那……那个……我还没有想好去哪个大学，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抱歉。”
omega直起身，似乎也不觉得沮丧，“没事的，陆同学，我等你！”
上课铃响了。omega朝陆潇与礼貌一笑，然后奔跑着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陆潇与伸手揉了揉后颈，转身往回走。
萧洋还站在窗边，手里抱着那沓物理卷子，手指微微收紧，纸页的边缘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看着陆潇与往这边走过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陆潇与习惯性朝他一笑，像他只是去走廊尽头吹了会儿风。
萧洋把目光移开了。
教室里的喧哗声渐渐小了，老周还没来，但有人已经开始翻课本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