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属于冲刺的时候，萧洋整合了陆潇与的成绩，文综是拖累总分的罪魁祸首，于是陆潇与的专属补习生活就开始了。
每天早上到教室，桌上已经放好了当天的背诵任务清单，每一项后面都画着一个待勾选的小方框。课间休息的时候，萧洋会从第四排走过来，站在他桌边，让他把上一节课布置的背诵内容过一遍。晚上回到家，萧洋会在微信上发一段语音，不长，大概三十秒，内容是当天需要复习的重点。语音的语调是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潇与觉得比任何老师的录音都管用。
体测那天，太阳难得地温和了一些，带着一点秋天将到的、慵懒的暖意。操场上的草坪已经泛黄了，白色的跑道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老罗站在起点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来啊同学们，虽然要备战高考，但身体才是本钱啊。”他的声音从操场这头传到那头，带着体育老师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洪亮，“这是本学期最后一次体测了，加油！”
三千米，七圈半。哨声响了，跑道上的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涌了出去。陆潇与不负众望，满分过线。
萧洋总是最后一个进行体测的。因为年龄问题，老罗给他设了个单独的标准。但当萧洋站上起跑线的时候，旁边围观的人群还是安静了那么一瞬。他长高了，腿长了，步幅大了，跑起来的姿态和上学期完全不同了。但他跑完的时候还是喘得很厉害，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刚跑完长途的机器在散热。
他缓了一会儿，直起身，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校服外套，走向了树荫下。陆潇与坐在那里，背靠着一棵梧桐树，膝盖上摊着一本语文笔记，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在念一段很难记的经文。
这是萧洋昨天布置给他的，要求今天检查。陆潇与在古诗词这一块喜欢临时抱佛脚，昨天抽查了这一部分知识，发现他已经全还给老师了。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陆潇与背到这里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秒，陆潇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他背完了这一整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刚翻过一座山。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萧洋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你漏了这两句。”
陆潇与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把那两句补上了，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没有看本子，闭着眼睛，把那一段从头到尾顺了下来。
“好，下一段。”
“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他背到这里又，眉头皱起，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他偏过头看了萧洋一眼。
“酾酒临江，横槊赋诗。”萧洋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把一根线头递到了他手里。
“酾酒临江，横槊赋诗，”陆潇与接上了，语速快了一些，像在趁那根线还没断赶紧往下织，“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他把这一整段背完了，合上笔记本，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萧洋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走了。
“哥，你的作文也需要加把劲。”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陆潇与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的笃定。
“课余时间积累些好词好句，我已经整理了一部分，待会就拿给你。”
“……好。”陆潇与神色有些艰难的应了
可文学终究是一门难啃的学科，加上陆潇与很难提起兴趣去学，萧洋双管齐下的学习方式实在有些难适应，才过了几天，陆潇与就上火了。嘴唇干裂，嘴角起了一个小小的泡，说话的时候嘴唇张得太大会裂开，会疼。
体测过后的体育课已经成了自由活动。
陆潇与靠在梧桐树下，膝盖上摊着萧洋给他整理的那几页“好词好句”，正在看“议论文论据”那一栏。萧洋体测完走过来的时候，他正盯着“司马迁发愤著《史记》”那个例子发呆。那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了，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要他把这个例子写进作文里并且用得不生硬，他觉得比跑一万米还难。
萧洋在他身边坐下，校服外套搭在栏杆上，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背完了吗？”他问。陆潇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背完了”在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一个不太有底气的“……差不多。”萧洋伸出手，把笔记本从他膝盖上拿过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文王拘而演《周易》’，下一句。”
“仲尼厄而作《春秋》。”陆潇与接上了，语速还行，没有卡顿。
“再下一句。”
“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再下一句。”
陆潇与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萧洋手指指的那一行字上，那一行字他昨天背过，今天早上也背过，中午吃完饭还背过。但现在，此刻，在这棵梧桐树下，在操场远处的哨声和同学们的欢笑声中，那行字像一只狡猾的鱼，从他记忆的网眼里溜走了。
“……左丘失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厥有《国语》。”
“再下一句。”萧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精准的节拍器。陆潇与的思绪在这一刻断开了。
萧洋等了三秒。
“孙子膑脚，《兵法》修列。”陆潇与的声音小了，背完了这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着下面还有三四行，看着那些他背过但此刻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完整背出来的句子，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嘴唇上那个还没好的泡被他的牙齿碰到了，疼了一下。
萧洋把笔记本合上了。“哥，作文这方面你也要加油，除了背诵之外，还要学会灵活运用。我这几天再整理一些范文和模板给你。”
这是陆潇与接受小海浪老师辅导的第8天。
陆潇与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把笔记本放到一旁，面朝着萧洋，双手合十。
“小海浪，哥求求你，少一点行不行？就少一点点。这些我留着明天背，好不好？”
这是萧洋第一次看到陆潇与耍赖。
还好现在陆潇与那群兄弟不在，不然得被这样的陆哥吓死。
“好不好嘛小海浪~”陆潇与这一声像是得到了谢柔柔的真传。
萧洋的耳朵开始发烫。他偏过头，目光从陆潇与脸上移开，落在操场远处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追逐打闹，那些画面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嗯。”他说。
陆潇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说好了，明天背，今天不背了。”他语速很快，像怕萧洋反悔，一边说一边已经把笔记本合上，他从树荫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杨剑正在远处朝他挥手，喊了什么，听不清，但从口型来看应该是“陆哥快来救命”。
“来了！”陆潇与朝那边喊了一声。他回头看了萧洋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双手合十求他时完全不同了——恢复成了平时那个张扬的、自信的、什么都不怕的陆潇与。他朝操场跑了过去，步子轻快得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杨剑看到他跑过来，整个人像看到了救星，语气激动，“陆哥快来！我们分数落后了！”他把球塞进陆潇与手里，陆潇与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到球场中间去了。
树荫下恢复了安静。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风把几片早黄的叶子吹下来，落在萧洋的脚边。
萧洋想帮他哥多整合一下重难点，这样背起来就不那么难受了，但荧光笔始终没有落在本子上，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陆潇与双手合十，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带着波浪号。那个画面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视频，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好可爱。
陆潇与那双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很强”的笃定，偶尔会眯起来，偶尔会弯起来，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瞪得圆圆的、亮亮的向他撒娇求饶。
没有人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兄弟们没见过，他的同学们没见过，那些喜欢他的omega们更没见过。
萧洋把笔记本合上了。
哥的这个样子，只有我看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