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潇与最近常常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去接萧洋的次数多了，时间也灵活了，能推的应酬推了，能转手的活转出去了，连杨剑都忍不住在电话里感叹“陆哥你最近怎么这么闲”。
他不觉得自己闲，他只是把时间重新排了一下，把那些原来被会议、电话和表格填满的缝隙，留给了去教学楼门口等人的十几分钟。
这十几分钟里，他能看到很多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比如，萧洋下课总是很晚。不是因为拖堂，是因为老师喜欢留他说话。
教高等数学的老教授会拉着他在走廊上聊二十分钟；
教普通物理的年轻讲师会问萧洋“你觉得这个推导还有没有更简洁的思路”；
教思想政治理论的老师会在下课后和他讨论“你觉得当代青年应该如何看待科技与人文的关系”，讨论的深度让陆潇与觉得她可能把萧洋当成研究生在带。
短短几天，陆潇与感觉自己看到了好几个老高。
也不止是老师。想去跟萧洋说话的人太多了，AO都有。
好像不管在哪，萧洋都是一块香饽饽，总有人想靠近他。
只不过不会再出现像高中时谢柔柔那样夸张的可爱杀手了。
还怪令人怀念的。毕竟那时候跟萧洋走得近的人，眼神可比现在的清澈多了。
萧洋本人不能说是毫无察觉，而是压根没打算去管。临近期末周，他忙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课表排得满，作业堆得高，社团那边还有期末活动要筹备，他这段时间充实到连陆潇与都没怎么搭理。
“哥，我今天下午跟同学约好去检测台，晚饭你自己吃。”
“哥，教授让我帮他整理一下这学期的实验数据，我晚点回去。”
“哥，我要去社团一趟，安姐说活动物料到了，得去搬。”
句句有报备，但人总是不在。陆潇与有时候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萧洋自觉报备，还是该遗憾这段时间的陪伴缺失。
周五下午。陆潇与刚从商学院的教学楼出来，正低头看手机，旁边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同系里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潇与，那是你弟弟吧？”
朋友抬了抬下巴，朝教学大楼前面的空地方向示意。陆潇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空地上立起了一个深蓝色的帐篷。帐篷不算大，但扎得很结实，四角用沙袋压着，顶棚上挂着一块横幅，白底蓝字，写着“期末周学习加油·心理辅导站在行动”。
穿着蓝色马甲的少年手里搬着一箱学校的文创礼品，他正在听旁边一个学姐说话，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偶尔回一两句。
“你弟在忙啥呢？”朋友凑过来问。
“社团活动吧。”陆潇与的目光没有移开。
帐篷前的活动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心理辅导站每学期都会在期末周举办一个线下加油活动，今年的主题是“给宇宙的一封信”——在卡片上写下近期最想实现的愿望，结尾写下“谢谢宇宙”，宇宙会在三到七天给出回复。
好像很幼稚，但活动规则很简单，完成一些小任务就能获得小礼品，所以摊位前一直没断过人。萧洋把那箱文创过来，笔记本、钢笔、耳机，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旁边还有几盒印着校徽的徽章和钥匙扣，每一样都精致小巧，很受欢迎。
“哎哟我不行了我要去个厕所！”旁边一个学长突然捂着肚子站了起来，表情痛苦，语速飞快，“洋洋你替我一会，把卡片给他们就行！”他匆匆交代了两句，连马甲都没脱就跑了，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的小路上。
萧洋应了一声，在学长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把桌上的卡片理了理，又看了一眼旁边立牌上的活动话术。
“在卡片上写下近期最想实现的愿望，结尾写下谢谢宇宙，可以等到宇宙的回复哦。”他目光落在下一个来取卡片的同学身上。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还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他那双眼睛在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宇宙真的存在并且真的会回复你——取卡片的同学整个人萌了一大跳，接过卡片的时候连说了三声“谢谢谢谢谢谢”，然后低头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给工作人员检查就算完成了，末周的压力让每个人都需要一点精神寄托，不管是真的相信宇宙会回复，还是只是找个理由在卡片上写一句“让我过吧”。萧洋每个都扫了一眼就点头。
文创礼品分完了。桌前的队伍也短了，最后一两个同学写完愿望离开后，帐篷前就空了下来。萧洋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半了。就在他觉得可以提前收工回家的时候，面前撒下一片阴影。
一只手从他的手里抽走了一张卡片，动作自然的像从书架上拿一本书。
“写完可以收到宇宙的答复是吗？”
几乎是开口的瞬间，萧洋就认出来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脖子已经仰了起来，“哥！”
四目相对。
陆潇与站在他面前，逆着午后斜照的阳光，校服的领口微微敞着，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
“中午不回家吃饭，就是在忙这个？”
萧洋点头，“我下午没课，安姐让我来帮忙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补了一句，“我跟你发过信息的，哥。”
陆潇与点了点头。是啊，天天发信息不是去忙这个就是去忙那个的，这样下去他空出来的这些时间都白费了。
他又在心里想了一遍，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我愿望有点多，”他把卡片在指尖转了一圈，“可以抽两张吗？”
“当然可以。”
陆潇与又抽了一张，把两张卡片叠在一起，拿了桌上那支笔，转过身，背对着萧洋。
萧洋坐在桌后，看着他哥的背影——那件深色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的肩膀很宽，低头的角度让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认真地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萧洋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他真的很想知道，哥也有想实现的愿望吗？好想知道。
是考试顺利？还是项目成功？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个在偷看成绩单的小孩。
陆潇与写完第一张，把卡片翻了个面，写完第二张的时候，他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两张卡片。萧洋的脸还没收回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陆潇与能看到他因为好奇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哥，”萧洋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按照规定，你得把写好的卡片给我看过，才算完成活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指了指旁边那沓已经收好的卡片，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陆潇与听完把两张卡片背到身后。
“我好像听他们说，礼品没了，”他偏了偏头，朝桌角那几枚孤零零的钥匙扣示意了一下，“那活动我不参加了。”
萧洋急了。把自己那一份拿出：“那我的给你。”完全没有想堂堂陆氏太子爷怎么会想要这种小礼品。
陆潇与摇了摇头。
他把其中一张卡片折成一个细细的长条，塞进了萧洋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卡片的边角戳在布料上，撑出一个浅浅的方形轮廓。
“但我挺想看看宇宙会怎么回复我的。”陆潇与说。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那张没有折叠的卡片，翻到背面——萧洋看不到上面的字，只能看到卡片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等第一个愿望实现了，”他说，嘴角弯着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我再给你检查第二张。”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萧洋站在原地，手指摸到自己胸口那个鼓起的小方块，把它抽了出来展开：
“等我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