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的团队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天体物理观测与数据分析室”,但里面的人通常只叫它“三零七”。
萧洋第一次进这间实验室的时候,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新世界。
吴教授给了他一个账号,让他登录了系里最核心的数据处理系统。和他在本科课程里用过的系统相比,这个能调用的数据量、计算模块的种类、可使用的成像算法模型,都多了不止一个量级。
吴教授手把手教他怎么调取卫星的原始数据,怎么用软件里自带的校正模型去做背景噪声滤除。“你之前做的那些模型,用的是经过预处理的数据,”吴教授站在他身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那些数据都经过了一轮平滑和校准,已经丢掉了一部分原始的精度。你现在要做的是从原始数据开始,自己决定每个步骤的处理方式。这才是天文学家真正在做的事。”
萧洋试了一次,看着屏幕上那些被他一步步加工出来的光谱曲线,以前觉得数据是别人给他整理好的,现在觉得是他自己从天上取下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他越发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有了导师之后,萧洋能接触到的东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吴教授的团队跟国家天文台和几个观测站有长期合作,团队手里握着好几个观测项目的原始数据权限。这些数据不是公开可查的,是通过合作渠道拿到的第一手材料,涵盖了从光学波段到射电波段的多种观测手段。
萧洋第一次被分到一组超新星遗迹的光谱数据时,他发现里面包含的数据量和参数细节,是本科教材案例分析里完全看不到的复杂度。
压力和充实感同时涌来。但他心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被满满当当的兴奋撑得发胀的感觉。
他开始有规律地跑实验室了。
没课的时候他就在三零七,找一个角落的位置,打开电脑,处理数据、读文献、画图。
他还跟李伍处好了关系。
两个人都是学术魔鬼,虽然李伍平时看着挺阴郁还不怎么爱搭理人,但一次契机,他们同时盯着屏幕上某一组数据,那是一颗遥远星体的光谱曲线,信号弱的近乎要消失在噪声里,两人发了狠忘了情聊得火热,大脑运行堪比计算机,算出个小数点都到好几位外的数字,给卡其里都看呆了,直呼你们头脑风暴不叫我!我不跟你们玩了!
今天萧洋把课业提前完成了,在办公室做吴教授布置的任务。
任务要求他把一组数据输入到模拟程序里,跑出一个初步的轨道模型,然后跟之前几组已知数据做比对,标记出偏差超过允许范围的段落,分析偏差的来源。
数据量不算小,跑完一遍大概要三刻钟。他在等结果的时候也没闲着,打开另一组数据开始做前期的清洗和格式整理。电脑屏幕的光持续亮着,他的目光在数字和图像之间来回切换,偶尔拿笔在草稿纸上记几笔,偶尔调出另一组数据做参照,桌面上的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叠起来,边缘被手腕压得微微卷起。
卡其里给他接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你这是不要命了,这不都跑完一轮了吗?还在看什么?”
萧洋的眼睛还在屏幕上,他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坐久了之后的那种微哑:“还没完,还有数据的轨道拟合没做。教授说那个和实际观测数据偏差有点大,可能得换一组参考星表重新校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模拟程序里的大气模型用的是默认参数,我需要把它换成当地的实测数据再跑一遍,看看偏差能不能收窄。”
卡其里听着,表情从“你要不要歇一下”变成了“你认真的吗”,手指在萧洋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你知道吗,你那个状态跟李伍一模一样。我现在开始担心了,以后这间办公室会有两个学术狂魔。”
萧洋没有停,他单手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开始做格式转换。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像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参数应该还能再优化,不过得先把对比结果跑出来才知道方向对不对……”
卡其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拦住了他揉眼睛的手:“别揉了,待会成兔子了,我给你吹吹。”萧洋还保持着揉眼睛的姿势,被卡其里拉住了手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卡其里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弯下腰,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像是赶走一粒飞进去的灰尘,然后就放开了。
萧洋在这短短几秒里,忽然想起之前在书桌前,他哥也是这样制止他揉眼睛的。
萧洋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确实离得太近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好了,没事了。”
卡其里直起身,看着他这个反应,笑了一下,转身拿起车钥匙:“行了,送你回去吧。”萧洋说不用,他能自己走回去。卡其里把手搭在他桌沿,难得正经地说:“小洋洋,我承认你是很可爱,但是你不是我的菜。我还没那么饥不择食,会对比我小七岁的小弟弟下手。”
萧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学长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卡其里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就让我送你回去。你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老吴非杀了我不可。”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萧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回过头说了一句“学长再见”,卡其里在车里笑着回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萧洋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上楼。他推开公寓门,很诡异的,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开灯才发现那是他哥。
陆潇与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穿着衬衫,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
萧洋愣了一下,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哥,你回来啦。”
陆潇与转过身来,面色柔和,声音也是平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的目光落在萧洋脸上,又落在他身后的门上,像是确认了什么才收回来,“刚刚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萧洋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是卡其里学长,教授布置的任务有点难,他陪我做到现在,顺便送我回来了。”
陆潇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早点回来。”
换作以往,萧洋会乖乖点头说好。但他这次没有:“应该不行。我加入了吴教授的研究团队,每天都有任务和项目要做。但我会尽量十点之前……”
陆潇与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什么时候?”
萧洋才想起来,当初是卡其里建议他加入的,那时候他因为陆潇与和姜声曼的事情耿耿于怀,觉得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了。加上陆潇与三天两头不着家,他忘了跟他哥报备这件事。也就是说,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没有通知任何人。
陆潇与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原本以为只是什么作业要在学校做这么久,现在算是明白了。
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开始蔓延。是因为萧洋第一次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也可能是因为他带大的小孩开始自己做选择了。这样挺好的,独立了,也开始一点一点脱离他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可这才刚开始,他怎么就不乐意了?
陆潇与,你真贱啊。
“哥,哥,你怎么了?当时没跟你说是我不对,我……”萧洋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
陆潇与看着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没事,你喜欢就好。”
他看着萧洋站在玄关灯光下的样子,发现自己那种难耐的占有欲又攀上来了。可能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因为他很想把这个人揉碎了吞进肚子里——这个人以前可是什么都以他为主的。
这个念头一上来他就知道自己又要发病了,不能再在家里待下去了。“公司还有事,我先过去一趟。”他说着已经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萧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哥,都十二点了。”但陆潇与的脚步没有停,已经走到门口了,开始套外套。
萧洋站在原地,抓着自己衣摆。
他不想问这个问题,但又不得不问,声音飘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片还没落地就被风卷走的叶子:“哥,我还是你的宝贝弟弟吗?”
陆潇与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动作微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门开了,又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萧洋还站在玄关,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根攥着衣摆的手指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