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朦朦亮开。
何牧然睁开眼,茫然望着酒店陌生的天花板,片刻后骤然坐起身。
厚重窗帘遮挡住天光,房间里光线昏暗,仅有缝隙漏进灰白微光。他掀开被褥踩上柔软地毯,身上早已换成酒店干净的白色浴袍,还萦绕着自身气息。
缓步走到窗边,他轻轻撩开一道帘缝。晨间街道格外清静,几辆早班公交缓缓驶过,环卫工人沿路清扫路面。街边路灯尚未熄灭,晨雾里晕开昏黄光晕。
放下窗帘折返床边,床头柜摆放着手机与一杯清水。
按亮屏幕,时间停在六点零七分。没有未接来电,也无新消息推送。他点开通话记录,指尖在厉文翊的号码上方悬空停顿,最终还是锁上屏幕,将手机随手丢回床铺。
没必要主动联络。
他走进浴室开灯,镜面里的自己面色泛白,眼下浮着淡淡青淤,整体状态还算平稳。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洗脸,冰凉触感瞬间驱散残留睡意。耳尖依旧泛红发烫,他抬手轻触,心绪悄然起伏。
擦干脸庞走出浴室,床上的人还沉浸在熟睡中。
对方背对自己,被褥遮盖至肩头,只露出一截乌黑发丝。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十分安稳。
何牧然凝望着那道背影几秒,转头拿起椅上叠放整齐的衣物。这套昨夜穿的衣衫已经清洗烘干,上身合身妥帖,柔软面料裹挟着清淡洗衣液香气。
仔细扣好衬衫纽扣,他移步门边握住把手。临出门前下意识回头,床上的人侧躺着,肩头随呼吸轻轻起伏,始终没有苏醒迹象。
收回目光,何牧然轻轻拉开房门走出去。
关门声轻细短促,厚实地毯消弭了所有脚步声。他乘电梯抵达一楼,镜面墙壁映出他平静的神情,唯有耳尖的红晕迟迟没有褪去。
穿过空旷酒店大堂,门外晨间凉风裹挟着露水气息扑面而来。他拢紧外套,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老街小区。”
车辆驶入空旷街道,何牧然靠着车窗,怔怔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脑中一片空白。
刻意摒弃昨夜纷乱的画面,不去回想两人之间的对话,也不愿在意依旧发烫的耳尖。就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付完车费后他快步上楼,掏出钥匙打开501的家门。
屋内陈设和昨日离开时别无二样,茶几摆着半杯剩水,沙发毯子随意堆叠。
何牧然落座沙发静坐片刻,起身到厨房倒满温水,仰头一饮而尽。腹中空空落落,却丝毫没有进食的胃口。
重新坐回沙发,他点开工作群翻看消息,简单回复客户需求。浏览完几封无紧急事项的邮件,便放下手机闭目休憩。
身心疲惫沉重,睡意却迟迟不肯降临。
天色彻底大亮时,厉文翊缓缓苏醒。
阳光穿透帘缝,在地面切割出一道明亮光带。他坐起身,身旁床铺空空荡荡,枕边冰冷毫无温度。
下床走进浴室,洗漱区域整洁干净,淋浴地面干爽,看得出对方并未在此停留洗漱。
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时间已是八点四十三分。通讯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与来电提醒。
他迈步拉开整面窗帘,刺眼阳光涌入房间。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底了然。
那人悄无声息离开了,临走前半句道别都未曾留下。
厉文翊神色沉静,拿出手机拨通下属电话。
“调取昨晚金悦酒店八点至九点的监控。”他一边更换衣衫一边出声吩咐,“重点查看宴会厅与走廊区域,锁定一名叫何牧然的Beta,查清是谁向他递送物品。”
“是昨晚您带回房间的那位先生吗。”纳斯沉稳确认。
“没错。”厉文翊扣好纽扣,“顺带整理出他的全部个人资料,住址工作以及日常行踪都汇总过来。”
“需要安排人员暗中跟进吗。”
“暂时不必,先核查监控线索即可。”
结束通话,厉文翊穿戴整齐,目光再度扫过凌乱却规整的床铺。一床双枕,一个留有睡痕,另一个完好如初。床头水杯只被浅尝一口,诸多细节印证那人离开时的仓促决绝。
搭乘电梯下楼,专属车辆早已在外等候。
“前往公司。”坐进后座,他目视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手指无意识轻叩膝盖。
何牧然,一名平面设计师。昨夜宴会遭人暗中下药,慌乱间撞入自己怀中,后续被带回酒店房间。
相处的画面历历在目。对方攥着衣襟泛红的眼尾,语气沙哑说出绝不反悔的模样,熟睡时微微蹙起的眉眼,每一幕都清晰烙印在脑海。
清晨六点悄然离去,不留只言片语。
厉文翊合上双眼又再度睁开,点开邮箱查看,暂时还未收到反馈文件。他搁置手机,一路心绪纷乱抵达公司大楼。
直达顶层办公室,纳斯早已等候在外,手中拿着平板等候汇报。
“监控视频与个人资料已经整理完毕,全都发送至您邮箱。”
厉文翊落座办公桌前,点开邮件调取监控画面。
宴会厅镜头里,何牧然一身简约正装,独自伫立在餐台边。周遭人群谈笑喧闹,他只是安静伫立,偶尔简单附和回应。
片刻后,一名身着粉色长裙的Omega端着酒杯走上前,笑着同何牧然交谈,随即递出手中酒水。
画面里何牧然摇头婉拒,可对方态度强硬,径直将酒杯塞进他掌心,还刻意触碰他手臂。无奈收下酒杯后,何牧然始终没有饮用,待对方离开,便将杯子搁置一旁,转身迈步离开宴会厅。
药效渐渐发作,他脚步开始虚浮不稳,只能伸手扶着墙壁勉强前行。
厉文翊暂停视频,锁定画面里的女子面孔。
“彻查此人身份。”
“相关信息正在核实当中。”
切换至走廊监控,何牧然身形摇晃险些摔倒,恰好被路过的厉文翊及时扶住。后续带入房间的场景,他亲身经历,无需再多查看。
关闭视频画面,厉文翊神情冷冽。
“酒水里面被动了手脚。”
“判断属实。”纳斯应声询问,“是否要对此人做出处置。”
“妥善处理妥当,杜绝她再靠近何牧然半步。”
“明白。”
“他的居住地址在哪。”
纳斯滑动平板调出信息。
“租住于老街小区五栋501室,单人一室户型。职业为自由平面设计师,和合伙人共同经营工作室,场地设在创意园区。目前承接宋氏集团的项目,昨夜宴会正是项目庆功场合。”
“宋锦南的公司。”厉文翊眉头微蹙。
“正是。何牧然是本次项目的核心设计人员。”
办公室陷入短暂静默。
“是否需要主动联系对方。”
“不用,你先退下。”
房门轻轻闭合,屋内只剩厉文翊一人。他凝视屏幕里何牧然的侧脸模样,长久出神。
翻看完整个人履历,身世简单单薄。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无直系亲属依靠,唯一的兄长也已于两年前离世,身后没有任何家世背景支撑。
平凡普通的Beta,却牢牢牵动着他的心神。昨夜相处的细碎模样不断浮现,再联想到今早空荡的床铺,心绪愈发沉郁。
他存下查到的手机号码,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许久,终究还是锁屏放下手机。
对方选择默然离去,自己也不必刻意主动探寻。
但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编辑消息下达指令,要求处理下药事件,同时派人暗中照看工作室周边,隔绝心怀不轨之人。
处理完事务,厉文翊试图专心批阅工作文件,脑海却反复浮现何牧然的身影。
没法静下心办公,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市人潮涌动,思绪不由得飘向那人此刻的处境。
不知道对方现在身在何处,身体是否还残留不适感。
望着楼下繁华街景,低沉的嗓音轻声自语。
“何牧然,但愿你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