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牧然手里提着简易纸袋,缓步伫立在市医院住院部十三楼的长廊中。他微微垂着头,指尖轻点屏幕,查看手机里弹出的消息。
点开Betty发来的语音,女孩爽朗又焦急的嗓音,瞬间打破走廊里凝滞的安静。
“你把东西直接放到护士站就行啦!我暂时没法离开病房,我妈妈执意让我再多留院观察一天。这次真的谢谢你啦!”
何牧然面无波澜地回复一个单字,随即按下锁屏键。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望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
暖融融的午后阳光穿透落地窗,笔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勾勒出大片明亮的光影轮廓。空气里四处弥漫着消毒水独有的清冷气息,隐约还夹杂着病房外飘散进来的淡淡花香。
他稳步走到护士站台前,将手中的纸袋轻轻搁置在台面。袋子里装着Betty急需更换的衣物,还有日常使用的充电器。
“您好,这是305床病患的私人物品。”何牧然轻声开口。
值班护士接过纸袋,低头认真登记信息。何牧然安静站在一旁等候,胃部一阵接一阵的不适感频频翻涌,熟悉的恶心感不断往上直冲喉咙。他下意识蹙起眉头,死死忍耐着身体传来的异样。
“登记完成了,麻烦在这里签下名字。”护士将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何牧然伸手接过签字笔,垂眸落笔。连日身心俱疲让他手臂微微发颤,笔下的字迹也显得有些飘忽不稳。
签下名字后,他把笔归还到位,转过身打算离开病区。
才刚刚走出几步,胃里骤然掀起一阵猛烈的翻腾。何牧然脚步下意识加快,迅速拐进侧边的卫生间,匆忙躲进隔间并锁上房门。
他俯身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腹中空空没有半点食物,只有酸涩的胃液混杂着苦涩胆汁不断涌上喉咙,浓烈的苦味席卷口腔,让他难受地紧紧皱起眉眼。
难熬的反胃感缓缓褪去,他按下冲水按钮,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旁。冰凉的自来水倾泻而出,他掬起冷水反复拍打脸颊,刺骨的凉意稍稍驱散了身体里昏沉的疲惫。
何牧然抬眼望向镜面,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窝下方堆叠着浓重的青黑,唇瓣干涩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虚弱倦怠。
他定定注视着镜中人几秒,抽来纸巾仔细擦干脸上水渍,整理好情绪后迈步走出卫生间。
长廊依旧静谧清幽,远处病房里断断续续传来电视机播放的细碎声响。
何牧然朝着电梯方向缓步前行,途经一间敞开房门的实验室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室内景象。
洁白规整的实验操作台整齐排布,各式各样精密仪器有序摆放,几名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专注忙碌。
他并未过多留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何牧然?”
一道清浅平淡的男声忽然从实验室里传出,语调平缓柔和,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脚步骤然顿住,何牧然疑惑地转过头去。
实验室门口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墨色软发自然垂落,几缕发丝轻贴额间,随性的模样干净又舒服。
五官轮廓清逸雅致,宛如不染凡尘的谪仙。细长柔和的眉形搭配一双温润杏眼,浅淡的瞳仁沉静淡然。鼻梁线条纤细挺直,唇色偏浅,唇角平直紧绷,神情淡漠疏离。
合身的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清瘦修长,周身萦绕着清冷温润的书卷气质,沉稳又脱俗。
何牧然默默打量对方片刻,随即收回目光,语气疏离开口。
“我并不认识你。”
男子抬脚走出实验室,稳稳停在何牧然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再次轻声确认。
“我认得你,何牧然。”
何牧然眉头微微收拢,心底满是疑惑。
“你怎么知晓我的名字?”
“匹配中心留存的数据记录。”淮修一边作答,一边从白大褂口袋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页面后递到他眼前,“你可以看一看。”
何牧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视线淡淡扫过手机屏幕。
页面上清晰显示着匹配通知书截图,两份个人信息并列排布,中间醒目的位置标注着百分之九十四的超高匹配数值。
上方署名是淮修,二十九岁,职业为临床Alpha医师。下方对应的名字,正是他自己。
“淮修。”何牧然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隐约留有一丝模糊印象。
“正是我。”淮修收起手机,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我们二人的匹配契合度高达九十四,属于难得的高匹配组合。”
“嗯。”何牧然神色淡然,反应平平。
“面对这样的结果,你丝毫没有惊讶吗?”淮修察觉到他的冷淡,出声询问。
“没什么可意外的。”何牧然脸上没半点情绪波动。
淮修静静凝视着他清冷的模样,片刻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你的性子很特别。”
“这话从何说起。”
“绝大多数人看到如此高的匹配数据,内心都会生出波澜,唯独你镇定自若。”
“一组数据而已,没必要放在心上。”
“高匹配度,代表我们天生契合适配。”
“两个人是否合适,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据能够定义的。”何牧然态度坚定。
淮修思索片刻,缓缓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你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不妨试着相处看看,亲身验证彼此是否合拍。”
“不必尝试。”何牧然直接回绝。
“拒绝的缘由是什么?”
“牵扯相处太过繁琐麻烦。”
简短的话语落下,淮修陷入沉默。他久久注视着何牧然略显单薄的身形,目光细致地打量着对方憔悴的面容。
“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
“还好。”
“身体不舒服?”
“并无大碍。”
“是胃部产生不适感了吧。”
何牧然瞬间愣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你怎么能够看出来?”
“方才亲眼见你走进卫生间,再度现身时脸色愈发惨白,唇色也黯淡无光,典型的胃部不适症状。”淮修如实道出观察到的细节。
何牧然抿紧嘴唇,不再开口辩解。
“进来稍作休息片刻吧。”淮修侧身让出实验室入口,语气温和恳切,“我给你倒一杯温水舒缓身体。”
“不用费心了。”
“还是进来坐坐,你的身体状态急需休整。”
何牧然犹豫地打量对方几秒,最终抬脚走进整洁的实验室。
室内环境一尘不染,各类实验器材、玻璃试管摆放得井然有序。靠墙摆放着一张柔软沙发,淮修抬手示意他落座。
何牧然顺势坐下,松软的沙发很好地舒缓了浑身的疲惫。淮修走到饮水机旁,接好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递送到他手中。
“多谢。”何牧然道了声谢,小口抿下温水,温热的水流缓缓熨帖着不适的肠胃。
淮修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关切地看向他。
“胃部不舒服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大概几天时间。”
“具体天数?”
“四五天左右。”
“除了反胃恶心,还有其他不适反应吗?”
“暂时没有。”
“没有出现呕吐的情况?”
何牧然下意识摇头,不愿多说身体的窘迫状况。
淮修审视着他掩饰的神情,随后起身走到实验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药盒,折返回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药性温和的胃药,胃部难受时可以服用一颗缓解症状。”
何牧然下意识推辞。
“我不需要。”
“收下吧。就当作医师对普通病患的善意叮嘱。”
迟疑几秒后,何牧然伸手接过药盒,随手揣进衣服口袋。
“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
狭小的实验室陷入安静,只有仪器运转发出细微低沉的嗡鸣。午后阳光洒落室内,在地面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你今日前来医院,是有相关事务处理?”淮修轻声打破沉寂。
“帮住院的朋友递送生活用品。”
“朋友身患病症?”
“急性肠胃炎。”
淮修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私人琐事。
何牧然又小口喝了几口温水,随后放下水杯站起身。
“我准备离开了。”
“我送你到电梯口。”淮修紧跟着起身。
“不用特意相送。”
“无妨,顺路而已。”淮修说着拉开实验室房门。
何牧然看了他一眼,迈步走出房间,淮修安静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等候区。
等待电梯的间隙,淮修随口询问日常作息。
“你日常工作的地点在哪里?”
“城西创意园区。”
“详细办公地址方便告知吗?”
“A座307工作室。”
话音刚落,电梯门缓缓开启。何牧然跨步走入轿厢,淮修也随之一同进门。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镜面墙壁清晰映照出两道身影。何牧然静静靠着轿厢侧壁,全程沉默不语。
电梯平稳下行至一楼,大门敞开。两人先后走出电梯,一路走到医院大门口。
何牧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人。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好。”淮修应声叮嘱,“记得按时服用胃药。”
“我会留意。”
淮修停顿片刻,再次开口。
“倘若后续胃部依旧反复不适,随时可以来找我问诊。每周一三五上午,我都会坐诊门诊科室。”
“知晓了。”
“那么就此道别。”
“再见。”
何牧然说完,转身朝着路边走去,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车内。车门闭合,车子缓缓汇入车流之中。
他靠在车窗边,下意识回头望去。
淮修依旧伫立在医院大门处,一身素净白大褂沐浴在明媚阳光下,气质清冷又干净。男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出租车的方向,直至车辆转弯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何牧然转回身子,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一片混沌空白。
胃部的不适感再度隐隐发作,他蹙着眉默默忍耐,指尖探入口袋,触碰到那个小巧的药盒。
取出盒子轻轻打开,几颗白色药片静静躺在里面,附带的便签纸上写着清秀工整的字迹,标注着饭后一日两次的服用提醒。
他合上药盒重新收好,疲惫地闭上双眼。
浑身的疲惫感层层叠加,说不清是身体病痛带来的煎熬,还是接连遭遇莫名纠缠,让心底被烦闷情绪填满。
出租车稳稳停靠在老街小区门口,何牧然结账下车,熟门熟路上楼,掏出钥匙打开501的家门。
屋内安静冷清,他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早已失去鲜活的红玫瑰。
这是昨日洛羽盛强行送来的花束,被随意搁置在这里,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静静凝望凋零的花朵许久,他起身拿起花束,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将花扔进楼道的垃圾桶内,彻底抛开这份突兀的牵绊。
关好房门,何牧然坐回沙发,点开工作群浏览客户消息,简单回复几条必要内容,又快速翻阅完邮箱邮件。眼下没有紧急待办的工作,他索性放下手机,向后倚靠在沙发靠背,闭目休憩。
胃部的酸胀感慢慢缓和下来,身体稍稍轻松了几分。
休息片刻后,他起身打算走进厨房熬煮养胃的米粥。可打开冰箱一看,内部空空荡荡,仅仅存放着几盒牛奶与鸡蛋,没有煮粥的食材。
无奈关上冰箱门,他拿起手机点开外卖页面,目光一遍遍划过各类养胃粥品,心里却提不起半点食欲,最终只能退出软件。
百无聊赖地躺回沙发,视线茫然地望向天花板。
身体的难受,心底的杂乱,层层情绪交织缠绕,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试着闭上双眼逼迫自己入睡,纷乱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涌。
淮修淡然提及超高匹配度的模样,递来胃药时沉稳温和的神态,还有伫立在阳光下静静目送自己离开的清冷身影,一幕幕画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何牧然猛然睁开眼睛,心头涌上一阵烦躁。
他坐起身,点开通讯录页面,里面躺着方才淮修主动留存的联系方式。指尖悬停在一串号码上方,迟疑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锁屏键,将手机随手丢在沙发角落。
没必要主动联系,也不想再有多余牵扯。
起身走进卧室,何牧然躺倒在床上,拉起厚实的被子牢牢蒙住脑袋,隔绝周遭一切声响。
抛开所有烦心事,只想沉沉睡去。